第二天,两个人坐回昨天那条长椅。
今天银行比昨天忙。
一大早就有商人来排队兑票。柜台前面挤了五六个人,嗓门一个比一个大。有人在嚷三十金弗罗林的票据到期了,要现金。有人在问金券的最新兑换比。还有人在和柜员争一笔手续费的计算方式。
芬恩坐在长椅上,听着这些争吵。
什么是“逾期复利回溯”?什么是“准备金拨付比例”?什么是“跨行代兑手续费上限”?
阿尔布雷希特似能听懂一些,嘴里念念有词,在心里跟着算。
整个上午,二楼的门一次都没开过。
中午,又是两碗豆汤。
这回豆汤里多了几片胡萝卜。芬恩不确定这算不算一种进步。
下午,卡特琳娜又下楼了。
这次芬恩没有上前。
他学聪明了。站起来追人,只会让自己看上去是要饭的。
阿尔布雷希特站起来了,等着。
卡特琳娜走到柜台边,和一个管事说了几句话。说完后,她转身,目光扫过大厅。
扫到阿尔布雷希特时,他行了个礼,姿态还是老练。
卡特琳娜:
“你还在。”
“是。”
“明天也在?”
“是。”
卡特琳娜没什么表情变化,走了。
芬恩凑过来,低声问:“这算什么?好兆头?”
阿尔布雷希特重新坐下。
“算她知道我们还活着。”
“然后呢?”
“然后继续等。”
傍晚,银行又打烊了。
管事又来请他们出去。
这回芬恩没有想发火的冲动。
人被晾两天,第一天愤怒,第二天麻木。到第三天,就开始怀疑自己。
出了门,芬恩问阿尔布雷希特:“你说,他到底在等什么?”
阿尔布雷希特走在前面。
“等我们明白一件事。”
“什么事?”
“我们不值钱。”
芬恩噎住了。
……
第三天。
芬恩开始焦虑。
他坐在长椅上坐不住了。每隔一会儿就站起来走两步。走到门口看看外面的天,走到柜台边假装看告示牌,走回来又坐下。
阿尔布雷希特比他沉得住。但芬恩注意到,老狐狸今天把带来的文书从包里拿出来了,反复翻看。
那是一份盖了萨克森公爵私印的授权文书,旁边夹着几张附录:领地收入、军队编制、年度税额的汇总。
阿尔布雷希特把这些纸翻了好几遍,核对这些数字在乔瓦尼面前,够不够看。
芬恩看着他翻纸,心里发毛。
他自己带的东西更单薄。叔叔给了一封亲笔信,措辞很漂亮,大意是特里尔大主教愿意与新皇合作,具体条件面议。
面议。
面都见不到,议个屁。
芬恩在心里把叔叔骂了一遍。
到了下午,芬恩终于忍不住了。
他站起来,朝柜台走过去。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年轻的账房,正在拨算盘。
芬恩敲了敲柜台。
“你好。我想请问,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楼上的大人知道,我们已经等了三天了?”
账房看了他一眼。
“你是谁?”
“特里尔大主教博杜安阁下的使者。”
账房想了想。
“你有预约吗?”
“预约?”
“对,预约。你有没有提前递过名刺?有没有通过我们的管事安排会面时间?”
芬恩:“我第一天就递了名刺。”
账房翻了翻桌上的一沓纸。
“芬恩……芬恩……”他嘀咕着,“啊,有了。特里尔方面,芬恩阁下。”
“对,就是我。”
账房看了看纸上的批注。
“这里写着。”
“什么意思?”
“意思是大人会在合适的时候见你。目前还没到合适的时候。”
“我已经等了三天。”芬恩咬牙,他有些控制不住。
账房把纸放回原处,继续拨算盘。
“阁下,我理解您的心情。但大人的时间表不由我安排。您要是愿意继续等,大厅里有座位。要是不愿意等,可以留下住址,有消息我们会派人通知。”
芬恩想说很多话。想说我代表的是帝国七大选侯之一。想说我叔叔七十三岁了从不求人。想说你们一家银行凭什么让教会选侯的人坐在长椅上等三天。
可他一句都没说出来。
因为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在这间银行里,“帝国七大选侯之一”这个头衔,就像那两筐苹果一样。
搁在角落,没人搬走,也没人当回事。
芬恩转身走回长椅。
阿尔布雷希特看着他。
“问了?”
“问了。”
“怎么说?”
“待定。”
阿尔布雷希特点点头。
芬恩坐下,低着头。
“阿尔布雷希特。”
“嗯。”
“我们是帝国最尊贵的选帝侯代表。”
“是。”
“如今连一个银行柜员都不把我们当回事。”
“是。”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阿尔布雷希特把文书收起来,放回包里。
“因为世道变了。”
“变了什么?”
“从前,选侯是分蛋糕的人。选侯说话,帝国要听。选侯的一票,比十万金弗罗林值钱。”
“现在呢?”
“现在十万金弗罗林比一票值钱。”
芬恩看着阿尔布雷希特。
“你说的是……”
“我说的是,从前帝国的秩序是选侯定的。现在帝国的秩序是账本定的。账本在谁手里,谁就是分蛋糕的人。我们手里没有账本。”
“我们有选票。”
“选票在路易活着的时候值钱。路易死了,查理已经坐稳了。选票还值什么?”
芬恩哑住。
他想起叔叔临走前说的话:“你去把特里尔的中立报出一个好价格。”
中立。
好价格。
现在中立已经不值钱了。因为战争打完了。赢家不需要你的中立。赢家只需要你的服从。
“所以……”芬恩的声音有些干,“我们现在是蛋糕?”
阿尔布雷希特没回答。
他不需要回答。
答案在这三天的长椅上,在那两碗豆汤里,在卡特琳娜那个扫过来又扫走的眼神里,在柜台账房那句轻飘飘的“待定”里。
已经写得很清楚了。
……
傍晚来临之前,一个佛罗伦萨伙计走到长椅前面。
“芬恩阁下?阿尔布雷希特阁下?”
两人同时站起来。
“大人让我把这个交给你们。”
伙计递了一张羊皮纸过来。
芬恩接了,把纸展开。
阿尔布雷希特凑过来看。
纸上是一份清单。
标题写着:“帝国军费分摊,特里尔教区及萨克森公国应缴额度(暂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