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上已经全黑了。
从阿维尼翁传过来的鲸灯在风里晃。
芬恩走了十几步，忽然问：
“阿尔布雷希特。”
“嗯？”
“你说我叔叔会怎么想？”
阿尔布雷希特想了想，说：
“你叔叔七十三了。他这辈子什么都见过。唯独没见过这个。”
“没见过什么？”
“没见过一个人坐在银行楼上，用一张纸条就把选帝侯的脊梁骨折了。”
“我得写信回去。”
“写吧。”阿尔布雷希特说，“但别写‘敲诈’这个词。你叔叔听了会骂你蠢。”
“那我写什么？”
“写实话。写我们等了三天。写没见到人。写最后收到的是账单。让你叔叔自己去想后面的事。”
“他会怎么想？”
阿尔布雷希特在一个路口停住。
鲸灯在他头顶摇，他的脸被光影分成两半。
“他会想，四万八千金弗罗林，交还是不交。”
“交了，特里尔就成了阿奇亚尤利体系里的一块砖。”
“不交呢？”
阿尔布雷希特朝另一条巷子走去。
“你看看条顿骑士团现在什么样。”
这句话说完，两个人的路就岔开了。
芬恩站在路口，看着老狐狸的背影消失在暗巷。
风把鲸灯吹得又晃了一下。
芬恩想起今天下午那个柜台账房的脸。年轻，普通，说话不急不慢。“待定。”
一个银行伙计对着帝国选侯的使者说“待定”。
这要是放在一年前，那伙计的脑袋大概已经挂在城门上了。
现在呢？
伙计继续拨他的算盘，使者揣着碎纸回客栈写信。
芬恩往住处走。
客栈在城西，要穿过两条窄巷。巷子里黑，脚下的石板路被夜露打湿了，走一步滑半步。
他一边走，一边想叔叔收到信后的样子。
博杜安大主教坐在特里尔的书房里，火炉旁边，毛毯盖着膝盖。老人拆开信，看完，把信纸放在桌上。不会发火。不会骂人。老人家活了七十三年，早就不靠发火解决事情了。
他会沉默很久。
也许半个小时。也许一个下午。
然后他会把管账的教士叫来，问一句：“教区今年还剩多少？”
教士会翻账本。翻完了，报一个数字。
那个数字会让所有人的脸都不好看。
然后博杜安大主教会做什么？
芬恩明白叔叔的性子。叔叔一辈子奉行一个字：等。
等别人先动。等局面明朗。等到最后一刻再出手。靠这个字活到七十三，熬死了三任皇帝。
可这次，等还管不管用？
乔瓦尼给了九十天。
倒计时到了，违约金开始算。千分之三，按日。
这比四万八千还狠。四万八千是个死数，再大也有底。按日加收，没有底。你拖一天，数字就大一点。拖十天，大一截。拖半年，那就不是军费分摊了，那是把整个教区吃进去。
芬恩到了客栈门口。
掌柜已经关了门，他敲了三下，里面有人来开。
“回来啦？”掌柜是个胖女人，说话含含糊糊。
“嗯。”
“饿不饿？厨房还有剩汤。”
“不饿。”
芬恩上楼，进了房间。
房间很小。一张床，一张桌，一个凳子，一个铁烛台。窗户朝北，夜风钻进来，凉飕飕的。
他坐在桌前，点了蜡烛。
从行李里翻出纸和笔。
他蘸了墨，在纸上写了第一行。
“叔叔亲启。”
然后停住了。
怎么往下写？
写“我们被晾了三天”？太丢人。
写“乔瓦尼拒绝接见”？太直白。
写“他们把我们当空气”？太刺人。
芬恩把笔搁下，看着蜡烛。
蜡烛的火苗歪着烧，有一滴蜡沿着烛身慢慢往下流，到了底座凝住了。
他决定不绕弯了。
“叔叔亲启。侄在美因茨已三日。未能面见枢机大人。第三日傍晚，收到一纸军费分摊清单。特里尔应缴四万八千金弗罗林。限期九十日。逾期按日加收千分之三。”
“侄以为，此非议价之始，乃通知之终。”
“枢机大人不见我们，非因无暇，乃因无需。战已毕，局已定。中立之价，今已归零。”
“侄请叔叔早做决断。”
“附注：萨克森方面亦收到同等文书。额度五万三千。”
写完，芬恩把信吹干，折好，封蜡。
封蜡的时候，他想起那两筐苹果。
还在银行柜台边上放着呢。大概明天就被伙计们分了。也许已经分了。
芬恩苦笑了一下。
明天一早，他把信交给驿站。快马两天半能到特里尔。
叔叔收到信，大概是第四天。
第四天开始算的话，距离九十天期限，还剩八十六天。
八十六天里，叔叔要做一个决定。
交钱，还是不交。
交钱，就是认了新主人。从此特里尔不再是“中立的教会选侯”，而是“阿奇亚尤利体系在德意志的节点”。
不交钱…
芬恩想起那些白袍…
他吹灭蜡烛。
黑暗里，他躺在床上，眼睛睁着。
今天下午撕纸时的确是愤怒。觉着堂堂帝国选侯的使者，不该被一张纸条打发。
可现在躺在黑暗里，愤怒退了。已经开始明白这个世界变了。
芬恩翻了个身。
他忽的很想再回巴黎。
巴黎大学里，最大的烦恼不过是论文写不好，被教授骂一顿。
这里的烦恼，是四万八千金弗罗林和九十天。
明天他还得去银行一趟。
不是等着被接见了。那已经不重要了。
他得去把那两筐苹果拿回来。
留在那儿太丢人了。
……
同一个夜晚，阿尔布雷希特回到城北客栈，把那份清单从怀里掏出来，在烛火下又看了一遍。
五万三千金弗罗林。
萨克森公爵的全年净收入大约七万。扣掉军费、城堡维护、封臣薪俸、日常开销，能动用的活钱不超过三万。
五万三千。
这意味着，就算把所有活钱拿出来，还差两万多。
两万多的缺口，要么卖地，要么借贷。
卖地，卖给谁？
借贷，找谁借？
答案只有一个。
阿奇亚尤利银行。
绕了一圈，所有的路都通向同一扇门。
阿尔布雷希特把清单折好，放回怀里。
他从包里拿出另一张纸。空白的。
提笔写信。
“公爵殿下亲启。”
“臣在美因茨已三日。情况比预想中更为严峻。”
“枢机大人不见我们。不是拒绝，是不需要见。”
“他已经不在乎我们怎么想。他只在乎我们的钱什么时候到账。”
“殿下此前嘱臣摸清底牌。臣如今可以回复：交钱，留在桌上。不交钱，从桌上被端走。”
“没有第三条路。”
“臣建议殿下尽早做出决定。九十天的期限不长。筹钱需要时间。若等到最后才行动，违约金会把缺口撕得更大。”
“另：特里尔方面也收到了同等文书。金额四万八千。其使者芬恩当场撕毁。”
写完，阿尔布雷希特把信封好。
他坐在桌前，看着烛火。
老狐狸活了大半辈子，替萨克森公爵出过无数主意。哪次站队、哪次观望、哪次出兵、哪次缩头，都是他在旁边算的。
算了一辈子，从没算错过。
这次，他觉着自己也没算错。
他早就劝说公爵该早些投靠。可公爵不听。公爵说再看看。再等等。
等来等去，等到了一张五万三千的账单。
阿尔布雷希特吹灭蜡烛，明天他也要离开美因茨了。
信送出去，剩下的事就不是他能决定的了。
公爵会做什么，他大概能猜到。
公爵会骂。骂完了，会沉默。沉默完了，会叫管账的来。管账的会算。算完了，会摇头。
然后公爵会问：“能不能跟银行谈个分期？”
阿尔布雷希特在黑暗里笑了一下。
……
第四天清晨。
芬恩去了银行。
他径直走到柜台前，对那个年轻账房说：“那两筐苹果，我要拿回去。”
账房看了他一眼。
“什么苹果？”
“第一天我带来的。两筐。放在柜台旁边。”
账房想了想，朝后厨方向喊了一声：“老赫尔曼！前几天有两筐苹果，还在不在？”
后面传来一个含糊的声音：“吃了一筐半了！还剩几个在筐底，你要不要？”
芬恩站在柜台前。
那半筐苹果后来被一个伙计端出来了。筐是原来的筐，里面只剩六七个。有的还被咬了一口，大概是尝了尝不甜，又放回去了。
芬恩看着那几个被咬过的苹果，把筐接过来。
“多谢。”
走出银行大门时，阳光难得正好。美因茨的街道上人来人往，面包铺的烟囱在冒烟，一群鸽子从教堂钟塔上飞起来，在蓝天里画了一个圈。
芬恩提着那半筐被人啃过的苹果，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回特里尔的马车下午出发。
他得走了。
带着这半筐苹果，带着一个二十多岁年轻人对世界的全新认识。
叔叔会明白，他这一辈子奉行的那个“等”字，已经等不来什么好东西了。
新世界不等人，新世界只看账本。
账本上没你的名字，你就不存在。
账本上有你的名字，后面跟着的，要么是资产，要么是负债。
芬恩提着苹果筐，走进了人群。
美因茨的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叔叔从来没碰过算盘。
大主教的手，只碰过圣书、权杖、印玺。
那双手，会学着拨算盘吗？
大概不会了。
七十三岁的人，学不了新东西。
可年轻人能学。
芬恩出了城门。
马车在路边等着。车夫在喂马，马嚼着干草，尾巴悠悠地甩。
芬恩把苹果筐放上车，自己也爬上去。
“走吧。”
车夫甩了一下鞭子。
马车晃晃悠悠地上了路。
美因茨的城墙在身后越来越小。
路两旁是收过麦子的空地。枯黄的茬子在风里微微摇。
马车颠了一下。
有一个苹果从筐里掉了出来。
芬恩拿起苹果，看了看。
然后他咬了一口。
酸的。
的确不怎么甜。
但他还是嚼了，咽了。
路还长。
苹果再酸，也比空肚子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