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杜安到美因茨那天，天放晴了。
这不是好兆头，也不是坏兆头。天晴只是天晴。
赶路的人喜欢把天色往自己身上套，晴了觉得上帝开眼，阴了觉得路上要出事。其实上帝忙得很，未必顾得上一个七十三岁的老主教从特里尔来美因茨。
马车进城时，车轮碾过石板路，咯噔咯噔响。
芬恩坐在车里，怀里抱着那卷提案。那卷纸这一路让他摸得边角都软了。他昨夜在驿站里又改了一遍，把“请求”改成“愿意”，又把“愿意”改成“主动承担”。
改完了还是觉得不对，像是自己先把脖子伸过去，后来又改回来一些。最后看着满纸涂痕，心里烦，索性誊了一份干净的。
博杜安坐在对面，腿上盖着厚毯子。
他这一路不大说话。途中在一家修道院歇脚，修道院院长端出一盘烤鱼。鱼烤得太老，边上焦了，芬恩吃了一口，刺还多。博杜安吃了半条，说：“这鱼年轻时大概没想到自己会落到这种下场。”
院长没听明白，还以为大主教夸鱼，连连说这是河里新打的。
博杜安也没解释。
到了美因茨城门口，守卫看了文书，很快放行。守卫的态度不坏，也不恭敬。过去特里尔大主教的车驾进哪座城，城门口总要有些场面。至少要有人跑去禀报，至少要几个穿得像样的人出来迎。今天没有。
守卫收了文书，扫了一眼印章，说：“往前走，别堵门。”
马车停在阿奇亚尤利银行门口时，已经是快中午。
银行门口人多。来兑票的，来借钱的，来送账的，来吵架的。一个胖商人正和柜台伙计争，说自己上个月已经交过手续费。伙计拿出账册，翻到一页，指给他看。胖商人看了一会儿，声音小了些，说：“我记得不是这个数。”伙计说：“账上是这个数。”胖商人说：“账也会错。”伙计说：“那您可以再交一次，让账错得更整齐。”
旁边有人笑。
芬恩听见这句，心里不知怎么就一紧。
博杜安下车时，管家想扶他。他摆了摆手，自己下来。下来时膝盖疼了一下，脸上没露出来。他站稳后，仰头看银行的门。
金币与十字架的徽记挂在上方。
金币在前，十字架在后。或者也不一定，做徽记的人大概想说二者并重。可人看东西，总会先看亮的。金币亮，十字架沉。亮的东西容易先入眼。
芬恩抱着提案，跟在老人身后。
他们走进大厅。
大厅里有人认出博杜安。声音传开，许多人回头看。有人脱帽，也有人只是看一眼。
柜台管事迎了上来。
这次没有让他们坐长椅。
管事行礼，说：“大主教阁下，枢机大人已经在二楼等您。”
芬恩松了一口气。
松完这口气，又觉得自己可笑。
堂堂特里尔大主教，没有被晾在楼下长椅上，已经像得了恩赏。
博杜安看了芬恩一眼。
芬恩没说话。
他们上楼。
二楼书房门开着，乔瓦尼坐在桌后。
窗边站着查理。查理今日一身深色外衣，可他站在那里，仍然叫人无法当他只是旁观者。皇帝就是皇帝，哪怕身上少几根金线，也不影响别人看见他。
博杜安进门，先向查理行礼。
“陛下。”
查理回礼。
“主教阁下。”
然后博杜安才看向乔瓦尼。
“枢机大人。”
乔瓦尼点头。
“阁下远道而来，辛苦了。”
“不辛苦。”博杜安说，“年纪大了，坐车和坐椅子也差不了多少。只是车上多颠几下。”
“美因茨的路最近不好。”乔瓦尼说，“战后车多，把路压坏了。”
“路坏了可以修。”
“是。只是修路也要钱。”
这句话一落，屋里有一瞬间不太像寒暄了。
芬恩站在博杜安身后，手里的提案忽然沉了些。
乔瓦尼指了指椅子。
“坐。”
博杜安坐下。芬恩没有坐。
乔瓦尼看向芬恩。
“你也坐。”
芬恩愣了一下，坐下半边。年轻人见大人物时，常常坐不实。屁股只沾椅子边，像随时要跳起来逃跑。
芬恩这一路上想了很多，想自己到时该怎么镇定，怎么在乔瓦尼面前不显得像前些日子那个撕纸的人。可真坐下了，才发现这些想法没多大用。
乔瓦尼说：“听说芬恩阁下写了一份东西。”
芬恩忙把提案递过去。
“请枢机大人过目。”
乔瓦尼接过，展开。
屋里静了下来。
查理看着博杜安和芬恩，目光有些古怪。芬恩感觉到了，却不明白那目光是什么意思。
乔瓦尼一页一页翻。
芬恩写的提案并不长。特里尔愿意提供摩泽尔河流域的教区网络，愿意配合阿奇亚尤利银行建立结算节点，愿意开放部分修道院仓储，愿意用葡萄酒税、渡口税和年金作贷款担保，愿意接受银行账房入驻。最后还有一句，特里尔请求保留教区救济款项之独立登记权。
芬恩自己最看重最后一句。
他怕乔瓦尼不看重。
乔瓦尼看到那一句时，停了一下。
芬恩心里也停了一下。
乔瓦尼没有评价，继续往下看。
纸很快翻完。
乔瓦尼把提案合上，放在桌上。
博杜安和芬恩都看着他。
他们觉得这份提案已经够低了。教区网络、税收、仓储、账房、担保，全都摆了出来。就算不是投降，至少也是把家门钥匙放在门口石头底下，告诉对方，您来时自己取。
乔瓦尼应该满意。
至少芬恩来时是这样想的。
查理却在窗边轻轻转了下头。
你们真以为这样就够了？
乔瓦尼开口：
“写得不错。”
芬恩胸口一松。
博杜安也微微垂下眼。
乔瓦尼又说：
“字也清楚。比很多教会文书好。没有太多废话。”
芬恩脸上刚要生一点血色。
乔瓦尼把提案往旁边推了一寸。
“不过不够。”
芬恩怀疑自己听错了。
博杜安抬眼。
“不够？”
“不够。”
乔瓦尼从一叠文书中抽出一张纸。
“军费分摊，四万八千金弗罗林。这个数不变。”
博杜安点头。
“我们明白。”
“另有一项。”
乔瓦尼把那张纸推向他们。
“帝国西部秩序重建保证金。特里尔教区缴纳十万金弗罗林。”
芬恩没马上懂。
楞了一会儿，猛地站起来：
“十万？”
博杜安脸上本就不多的血色也退了干净：
“枢机大人。四万八千，我们已很难筹措。”
“我知道。”
“再加十万，特里尔拿不出来。”
“我也知道。”
芬恩握着椅背。
“那您为什么还要写？”
乔瓦尼看了他一眼。
“因为拿不出来，才有谈的意义。拿得出来，交钱就行，不必谈。”
芬恩一时说不出话。
博杜安道：“这十万，名目是什么？”
“刚才说了，帝国西部秩序重建保证金。”
“这种名目过去没有。”
“过去也没有美因茨这一仗。”乔瓦尼说，“过去还没有条顿骑士团贷款，没有路易皇帝坠马，没有帝国财务结算署。新事要有新名目。”
芬恩说：“特里尔没有这么多金币。就算向阿奇亚尤利银行借款，连利息都还不起。”
“可以还得起。”
“不可能。”芬恩说，“教区全年净收入……”
“你们所谓净收入，是旧账算法。”
乔瓦尼打断他。
“旧账看起来总是穷。因为旧账只会记已经进门的钱，不会记那些还躺在土地里、村庄里、贵族酒窖里、农奴肚子里的钱。”
芬恩脸色微变。
“农奴肚子里？”
乔瓦尼没有理会他的反应，淡淡开口：
“重新丈量教区土地。旧地册作废。按实际耕种面积征收地役补偿金。”
“教区内所有磨坊、酒榨、渡口、集市摊位，统一登记。未登记者罚款。登记者收取执照费。”
“葡萄酒贸易改用金券结算。每桶出境酒加收结算印花费。”
“修道院救济粮改为凭券领取。券由教区发放，银行印制。未用完的券可以回收折价。”
“允许农奴以金券赎买部分劳役天数，名义是恩典。”
“土地贵族欠教会的旧债重新核算，逾期十年以上者，按复利折算为土地抵押。无力偿还者，教区收回司法豁免。”
乔瓦尼每念一条，芬恩的脸就白一分。
博杜安手指慢慢扣住椅子扶手。
乔瓦尼继续说：
“这些还只是前两年能做的。做得好，十万不是问题。”
芬恩此时心里冒出来一件小事。
特里尔城西有个老磨坊主，叫雅各。芬恩小时候见过，驼背，爱给小孩子一块硬面包。那磨坊已经传了三代。若按乔瓦尼说的统一登记，执照费、印花费、券、罚款一样样下去，雅各大概得把磨坊抵出去。
再往下，村庄里的农奴赎买劳役天数。听着像恩典。可钱从哪里来？借。向谁借？本地小放贷人，或者阿奇亚尤利代理。借了还不上，明年劳役照旧，债还多一笔。
芬恩说：“这是要把特里尔榨干。”
乔瓦尼看着他，说：
“榨干是坏账房才做的事。好账房只榨到来年还能继续出汁。”
查理垂了一下眼。
这话太难听。
可也太乔瓦尼。
博杜安终于开口：“照您这么做，特里尔的人民会把我和芬恩吊死。”
乔瓦尼点头。
“有可能。”
老人没想到他承认得这么干脆。
“枢机大人，您既然知道我们会被吊死，还把这些写给我们看，是想告诉我们什么？”
“告诉您，还有另一条路。”
“什么路？”
乔瓦尼笑了笑，盯着博杜安的眼睛，说：
“主教阁下，您去阿维尼翁养老吧。”
芬恩怔住。
博杜安也怔住。
乔瓦尼继续说：“那里冬天比特里尔暖和，而且离地中海近，坐马车一天，可以看见海。老人在沙滩晒晒太阳，对身体有好处。”
博杜安看着他。
“养老？”
“对。”
“那特里尔呢？”
“特里尔及特里尔所代表的选侯选票，交给阿奇亚尤利家族。”
这句话说出来后，正午的阳光射进屋子里，让屋里忽的比刚才更亮了些。
就像有些遮遮掩掩的东西被一把掀开，露出里面的白骨。
博杜安扶着椅子站了起来。
“这不是养老。这是囚禁。”
乔瓦尼看着他。
“囚禁？”
“是。”
“主教阁下，这叫离圣座近一些。”
博杜安嘴唇动了动。
乔瓦尼：
“您还是不是基督徒？难道不想在生命最后时光沐浴在阿维尼翁的圣光下？教皇在那里，枢机们在那里，圣座在那里。您年事已高，远离德意志的风雨，靠近圣座，专心祈祷。怎么到了您嘴里，就成了囚禁？”
芬恩听得发懵。
这番话像一盆水倒过来，明明是冰水，却偏偏说成圣水。更要命的是，你若辩它是冰水，就是在嫌弃圣水不够暖。
博杜安毕竟活了七十三年。
他没有被这顶大帽子压住。
老人笑了一声。
“沐浴圣光？我还要感谢你？”
“当然。”
乔瓦尼说，“您不用给十万金弗罗林了，也不用亲自回特里尔收执照费、印花费、劳役赎买法，更不用担心被自己的人民吊死。”
“阿维尼翁，多好的地方。冬季温和湿润，街上有普罗旺斯来的葡萄酒，教皇宫的墙够厚，医生也多。”
“您是主动去离圣座近一些，不是被我赶走。这怎么是囚禁？这分明是荣耀。”
芬恩手脚发凉。
他不想被乔瓦尼绕进去，忙说：
“特里尔的人民不会同意的。”
乔瓦尼转向他。
“哪些人民？”
芬恩一顿。
“特里尔的教士、商人、农奴、贵族……”
“别把他们塞进一个词里。”乔瓦尼说，“那样方便讲话，不方便做事。”
他拿起刚才写的纸。
“特里尔的农奴，不想要每天都有面包吗？”
芬恩没有回答。
“特里尔的商人，不想要像佛罗伦萨商人一样，在议会里有席位、有政治地位吗？”
芬恩还是没有回答。
“修道院的年轻书吏，不想要真正能流通的金券，不想要更干净的账，不想要靠本事升到银行分行当管事吗？”
“至于土地贵族……”
乔瓦尼停了一下。
“杀掉就行了。”
芬恩站在那里，脑子空了一下。
博杜安盯着乔瓦尼。
查理也看了乔瓦尼一眼。
乔瓦尼没有展开说，没有讲刀怎么落，也没有讲哪个城堡先围。他把土地贵族放在那句话里，像放在账册上一项可以核销的坏账。
博杜安说：“您要在特里尔建立什么？”
“一个商人的国度。”
“像佛罗伦萨？”
“像佛罗伦萨”乔瓦尼说，“而且有佛罗伦萨的先例。特里尔可以少走些弯路。”
“以教会选侯的尸体为地基？”
“您还活着。”乔瓦尼提醒他，“而且会活得体面。”
博杜安脸上抽了一下。
老人重新坐回椅子里。
这一下好似不是他自己坐下，是某根撑着他的木柱被人抽走了。他坐得慢，坐下后还扶着扶手。芬恩想扶，被他用眼神挡住了。
过了很久，博杜安问：
“我去阿维尼翁之后，还是大主教吗？”
芬恩猛地看向他。
“叔叔……”
博杜安没有理会自家的侄子。
乔瓦尼道：“您还是大主教。名义上的。”
“您只需要在阿维尼翁住着，偶尔参加教廷的宗教会议。您的俸禄不会少。您的体面不会丢。您在特里尔干了四十年，该歇了。”
“我的教区呢？”
“会有人替您照看。”
“阿奇亚尤利的人？”
“懂账的人。”
博杜安笑了一声。
“懂账的人。现在连牧羊人也要懂账了。”
“牧羊人一直该懂。”乔瓦尼说，“羊数错了，狼会替他数。”
博杜安没有再争。
屋里一阵很长的沉默。
芬恩觉得自己该说些什么。他该替叔叔争，替特里尔争，替那份提案争，替他一路上反复修改的句子争。
可他又不知道争什么。乔瓦尼没有在谈判。他把结局拿出来，放在桌上，告诉你：这是门，这是窗，这是墙。你可以选用什么姿势撞上去。
芬恩忽然想起那半筐苹果。
他从银行拿回来，路上坏了两个，最后剩下几块切在盘里，叔叔还吃了一块。苹果很酸。那时他觉得自己丢脸，现在觉得那筐苹果倒是诚实。
酸就是酸。
不会像眼前这个人，把流放说成沐浴圣光，把夺权说成荣耀，把压榨说成秩序重建。
博杜安缓缓开口：
“芬恩呢？”
芬恩心里一跳。
博杜安看向乔瓦尼。
“他可以留在德意志吗？”
芬恩不自觉捏了捏衣角
他还年轻。
阿维尼翁的阳光听着不错，可那是给老人晒死皮的地方。他还不想坐在教皇宫附近，看一些老枢机涂脂抹粉，听他们讨论谁的侄子该当主教。他想留在德意志。哪怕留下来只是做一个小零件，也比去阿维尼翁陪叔叔慢慢变旧好。
乔瓦尼看向芬恩。
芬恩对视，勉强稳住自己。
乔瓦尼想了想。
“可以。”
芬恩没敢松气。
果然，乔瓦尼又说：
“我出一份面试题。你的答案如果令我满意，就留在德意志的阿奇亚尤利分行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