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试题?”
“对。”
乔瓦尼从桌上抽出一张空白纸,推给他。
“特里尔教区原有年度可动用现金一万一千金弗罗林。军费分摊四万八千,秩序重建保证金十万。现假设特里尔由银行接管财政。你写一份三年计划。”
芬恩咽了下唾沫。
乔瓦尼继续道:
“要求:第一年不得发生大规模饥荒。第二年商人税收增长三成。第三年土地贵族在教区财政中的占比降至一成以下。救济款项不得低于原有水平。银行收益必须覆盖驻派成本和贷款利息。”
芬恩脸一点点白了。
这是把刀柄塞到他手里,让他说明怎么切自己的家乡。
博杜安脸上也多了些许苦意。
乔瓦尼道:“你可以用任何方法。税制、金券、债务重组、土地登记、行会席位、赎买劳役、教产租佃改革,都可以写。不要写漂亮话。写数字。写步骤。写谁会恨你,谁会支持你,谁会沉默。”
查理走过来,在桌边看了一眼。
芬恩忽然明白皇帝刚才为什么用那种眼神看他们。
芬恩坐在那里,半天没动。
乔瓦尼道:“不用现在答。”
“给你三天。住在佛罗伦萨会馆。饭有人送。纸和墨也有。三天后把答案交给卡特琳娜。”
博杜安问:“如果他答得不好?”
乔瓦尼看着芬恩。
“那就去阿维尼翁陪您。年轻人也可以晒太阳。”
芬恩的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话。
博杜安低声道:“枢机大人,您真会给人恩典。”
“多谢。”
博杜安起身后,看着乔瓦尼。
“我什么时候出发?”
“不要急。”乔瓦尼说,“先在美因茨住几日。对外文书要写好。不能让别人误会。”
“写什么?”
“写您主动前往阿维尼翁,近侍圣座,参与教会改革。因年事已高,特里尔教区日常财政与行政,由帝国委派财务署和阿奇亚尤利银行协助整理。”
博杜安笑了笑。
“协助整理。”
“对。”
“那特里尔的选票呢?”
“由您授权代理。”
“代理给谁?”
乔瓦尼向查理。
查理也看着他。
乔瓦尼说:“这要看接下来几份文书怎么写。”
博杜安听懂了。
不直接说,是因为直接说太难看。选帝侯的一票,从一个老主教手里抢过来,落进一个佛罗伦萨家族的账册里,这种事得用很多层布包上。
教会改革,财政协助,代理授权,健康原因,近侍圣座。布包得厚了,里面是什么,大家都知道,嘴上也能说不知道。
老人点头。
“我这辈子也写过不少这种文书。”
“所以您会配合得很好。”
“但我没想到,最后会写到自己头上。”
乔瓦尼道:“人总有第一次。”
博杜安看了他一会儿。
“枢机大人。”
“嗯。”
“您有一天也会老。”
“也许。”
“到那时候,别人也会给您找一个阳光很好的地方。”
“如果他算得赢我,那我活该。”
博杜安怔了一下。
“好。”
他往外走。
芬恩拿起那张空白纸,跟上老人。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乔瓦尼。
乔瓦尼已经在看另一份文书了,像刚才不过处理了一笔普通账。
门外走廊很亮。
阳光从窄窗照进来,落在木地板上,照出许多浮尘。浮尘在光里慢慢飘。芬恩以前也常常见过这样的浮尘。
那时他觉得浮尘很闲,像无事可做的修士。现在再看,觉得它们只是被风吹着走,自己并不知道要去哪。
楼梯口有个伙计等着。
“主教阁下,芬恩阁下,请随我来。会馆已经安排好了。”
博杜安问:“离这里远吗?”
“不远。过两条街。”
“有热水吗?”
“有。”
“阿奇亚尤利的豆汤呢?”
伙计愣了一下。
芬恩也愣了一下。
博杜安说:“若有,今晚送一碗来。我想尝尝。”
伙计忙道:“有,有的。”
博杜安点头。
他们下楼。
大厅里照旧忙。柜台前那个胖商人还在,似终于认了账,正掏钱。一个修士拿着文书,问利息能不能宽限两日。柜员说两日可以,但要登记。修士说主会记得你们的仁慈。柜员说主记主的,账记账的。
芬恩听见这句,脚步停了一下。
博杜安也听见了。
老人看了芬恩一眼。
“记下来。”他说。
芬恩苦笑。
“叔叔,我现在记得够多了。”
“不够。”博杜安说,“以后你得靠这个吃饭。”
出了银行,阳光照在街上。
美因茨今日热闹。面包铺门口排着队,一只狗趴在阴影里睡觉。一个卖针线的小贩跟一个女人吵价,吵到最后小贩说:“夫人,您再砍,我就得把我老婆赔给您。”女人说:“你老婆针线做得好吗?”小贩说:“不如我。”女人说:“那不要。”
博杜安听见了,竟笑了一下。
芬恩扶着他,慢慢往佛罗伦萨会馆走。
走到半路,老人低声说:“芬恩。”
“嗯。”
“那题,你好好答。”
芬恩沉默。
博杜安说:“别想着替特里尔保住旧样子。旧样子保不住了。”
“我知道。”
“也别只想着讨好他。讨好没有用。要让他觉得你能用。”
“我知道。”
“如果真要切,别切到骨头先断。特里尔不是纸上的数字,那里有人。”
芬恩说:“我知道。”
他说了三次知道。
其实不全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手里的纸很沉。
佛罗伦萨会馆到了。
会馆比客栈体面,门口挂着佛罗伦萨的百合徽记。里头有个小院,院子里种着一棵无花果树。这个季节树叶已经不太精神,边缘发黄。墙角放着几口空桶,一个仆人正往桶上盖油布。
管事把他们领到房间。
博杜安一间,芬恩一间,格哈德和书记员另住后排。
博杜安进屋后,第一件事是坐下。第二件事是把鞋脱了。脚肿了,袜子勒出一道印。他看着那道印,想起乔瓦尼说阿维尼翁冬季温和湿润。
也许真适合老人。
只是适合和愿意,是两回事。
晚饭送来时,有面包、炖肉、一小壶酒,还有一碗豆汤。
博杜安先喝豆汤。
汤很普通。豆子煮得烂,盐不多,有一点胡萝卜味。老人喝了两口,说:“这就是你等三天喝的?”
芬恩点头。
“第二天的比这个咸。”
“那你受苦了。”
这话说得太正经,芬恩反倒不知怎么接。
博杜安把汤喝完。
“味道还行。”
芬恩看着他。
老人放下碗。
“别这么看我。到了我这个年纪,很多东西味道都还行。只要热,能下肚,就算不错。”
饭后,芬恩回到自己房间。
桌上已经摆了纸、墨、烛台。窗外能看见会馆小院,那棵无花果树在夜色里成了一团黑影。
三年计划。
不得发生大规模饥荒。
商人税收增长三成。
土地贵族占比降至一成以下。
救济款不低于原有水平。
银行收益覆盖成本和利息。
芬恩看着这些字,久久没有下笔。
他想起特里尔的街。想起大教堂的湿石头。想起卖鱼的女人。想起那个可能会被执照费压弯腰的老磨坊主雅各。想起叔叔说,若真要切,别切到骨头先断。
他拿起笔,写下第一行:
“第一年,不加农民口粮税。”
写完,他停了。
这句话大概不会让乔瓦尼满意。因为不加税,钱从哪里来?
芬恩想了想,在下面写:
“改征城市交易登记费。先从商人能承受处取钱。以行会席位交换登记义务。”
这句像样一点。
他又写:
“救济粮券化,但由教区与银行双印。每月公开发放数,防止地方教士私吞。”
写完看了一会儿。
这个可以。
他继续写。
夜深了。
会馆里渐渐安静。远处酒馆有一点笑声,不久也散了。有人在巷子里骂马,马不理他。守夜人敲了梆子,一声,一声,传得不远。
另一边,博杜安坐在床边,没有睡。
他屋里烛火还亮着。
老人把脚泡在热水盆里。水已经不太热了,但比空气暖。他身边放着那碗喝空的豆汤碗。
他想,自己这辈子等了很多事。
等皇帝低头,等选侯散会,等教廷回信,等债主退让,等冬天过去,等雨停,等年轻人犯错,等老人死。
最后等来一张去阿维尼翁的路引。
他没有很愤怒了。
愤怒是热的东西,老人身上热的东西不多。
他更多的是累。
可累里又有一点松。
四万八不用他筹了。十万也不用他筹了。特里尔那些贵族、农民、商人、教士会怎么样,他已经管不了全部。芬恩或许能管一点。乔瓦尼会管更多。至于最后特里尔会不会变成佛罗伦萨那样的商人国度,谁知道呢。
人一辈子做的许多事,最后都不是自己收尾。
他年轻时种的树,有些被别人砍了,有些长歪了,有些还没结果,就换了主人。
博杜安把脚从盆里拿出来,擦干。
躺下前,他低声念了一句祷词。
念完又补了一句:
“主啊,阿维尼翁若真有阳光,别太晒。”
他说完,自己笑了笑。
第二天清晨,芬恩还在写。
第三天,他把第一版撕掉了半份。
第三天夜里,他终于誊出一份干净的答案。
标题很短:
“特里尔三年财政与秩序重整方案。”
他看着标题,突然觉得自己像换了一个人。
过去他会写“敬呈尊贵之某某阁下关于某某事项之谦卑意见”。现在他只写方案。
人被长椅磨过屁股以后,文章也会短些。
第四天早上,芬恩把答案交给会馆管事。
管事收下,说会转交卡特琳娜夫人。
芬恩问:“枢机大人什么时候看?”
管事摇头。
“不知道。”
芬恩下意识想追问。
又忍住。
他已经知道,有些时候,问“什么时候”,显得自己还没明白位置。
管事走后,芬恩回到院子里。
无花果树下,博杜安披着斗篷坐着。老人手里拿着一杯热酒,正看树叶。
“交了?”老人问。
“交了。”
“写得怎么样?”
“不知道。”
“自己觉得呢?”
芬恩想了想。
“至少不像巴黎学生写的。”
博杜安点点头。
“那就好。”
芬恩在他旁边坐下。
会馆外的街道开始热闹起来。面包车经过,轮子声很重。有人喊卖鱼,鱼腥味隔着墙都像能飘进来。远处教堂钟响了。
老人和年轻人坐在无花果树下。
一个快被送去阿维尼翁晒太阳。
一个等着一份面试题的判决。
芬恩忽然说:“叔叔,您会恨我吗?”
“恨你什么?”
“劝您跪。”
博杜安喝了一口热酒。
“我自己膝盖不好,跪不跪都疼。怪不到你。”
芬恩没笑。
博杜安看了他一眼。
“芬恩,记住今天。以后你也会老。你也会遇到一个年轻人,拿着一套你看不懂的东西来告诉你,旧的没用了。到时候别急着骂他。”
“那该怎么办?”
“先问他,会不会给老人留把椅子。”
芬恩看着叔叔。
博杜安继续看树叶。
“如果不给,就找个阳光好的地方坐下。”
芬恩低下头。
院子里那棵无花果树被风吹了一下,掉了一片黄叶。
叶子落在地上,没有声响。
楼外,美因茨照旧忙。
银行里,乔瓦尼大概已经开始看新的账。查理大概还在学左边右边。卡特琳娜会把芬恩那份答案放在某一摞文书上,或许是今天看,或许是明天看。
世界不因为一个老人认输就停。
也不因为一个年轻人熬夜写了三年计划就加快。
它只是照着自己的速度往前走。
走到某一天,特里尔也会换账本,换税票,换印章。主教府的老木柜会被打开,旧债会被翻出来,商人会坐进会议室,贵族会骂街,农民会拿着粮票排队。有人会说这是救赎,有人会说这是抢劫。
说什么都行。
账会继续记。
芬恩坐在树下,忽然想起乔瓦尼那道题里没有问一句话。
没有问特里尔人愿不愿意。
新世界似乎很少问这个。
它只问:这笔账,谁来记?
芬恩看着自己的手。
手指上还有墨迹,洗了两次没洗干净。
墨迹留在那里,像一块小小的烙印。
他没有再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