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尔布雷希特第二天没有去找公爵。


    第三天也没有。


    他在自己那间冷屋子里待了四天。中间出去过两次，一次是去城堡厨房要了一壶热酒和半条黑面包，另一次是去马厩看了看自己那匹老马。


    马老了，毛色暗，站在那儿嚼干草，尾巴一下一下甩。阿尔布雷希特摸了摸马脖子，没说话，又回去了。


    四天里他在纸上写了很多东西，又划掉了大半。


    排除法。


    第一张纸上列了七种死法。


    毒、箭、匕首、绞杀、纵火、落水、坠马。


    他把每种死法后面都写了三个词：机会、人手、收场。


    毒最干净，不用流血。可乔瓦尼身边有人试菜。莉莉丝那个斯拉夫女人，鼻子据说比猎犬还灵。有人说她能闻出酒里的苦杏仁味。这事没法验证，但不值得赌。


    箭需要距离，也需要准头。弩手不是没有，可一支箭射过去，只要不中要害，那就是一次失败的刺杀。失败的刺杀比没有刺杀更糟。


    绞杀、纵火、落水，全都需要特殊条件。你得让他落单。一个身边永远有银行伙计、护卫骑士、莉莉丝的人，什么时候落单？


    坠马？又没有能接触马匹的人。而且乔瓦尼爱享受，一般坐马车。


    只有匕首。


    近身。一刺。不给反应时间。


    问题是谁能靠近他。


    阿尔布雷希特把美因茨银行的布局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他在那里坐了三天，大厅、楼梯、走廊、二楼书房门口，都看过。进出的人他都留了心。银行伙计进出不搜身。商人进出要登记。贵族和使者进出要预约。二楼入口有两个佛罗伦萨护卫常年站着。总有人在走廊里。


    一个陌生的刺客进不去。


    一个假装商人的刺客也许能混进大厅，但上不了二楼。


    一个使者能上二楼，如果乔瓦尼愿意见他。


    博杜安见到了。


    博杜安是教会选侯。七十三岁。特里尔大主教。乔瓦尼见了他。


    如果萨克森公爵亲自去呢？


    一个世俗选侯。五十一岁。带着降书，带着五万三千的钱款承诺。


    乔瓦尼会见他吗？


    阿尔布雷希特在纸上写下“公爵亲往”，盯着看了很久。


    这条路最大的好处是不需要任何中间人，公爵本人就是武器。


    最大的坏处也是公爵本人就是武器。


    如果成了，公爵一刀捅进去，乔瓦尼死在书房里。然后呢？公爵活不过下一刻。莉莉丝会把他撕成碎片。银行护卫会冲进来。就算他侥幸逃出书房，也逃不出美因茨。


    这是一条有去无回的路。


    他在纸上把“公爵亲往”划掉了。


    又写上。


    又划掉。


    又写上。


    到了第四天傍晚，纸上那四个字已经被反复写了三十遍。


    终于，第五天早晨，阿尔布雷希特去找公爵。


    公爵在书房。


    这几天公爵也没闲着。桌上堆了一摞信。有汉萨商人的，有十几个小诸侯的。所有信说的都是同一件事，怎么办。


    公爵看见阿尔布雷希特进来。


    “想好了？”


    “想好了。”


    “说。”


    阿尔布雷希特先把门关上，又走到窗边看了看外面。窗外是城堡内院，一个马夫在刷马，几只鸡在墙根啄食。


    “殿下。”阿尔布雷希特转过身，“我想了五天。试了七种法子。每一种都有漏洞。只有一种能成。”


    “哪种？”


    “您亲自去。”


    公爵听后，只是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收紧了一下，很快又松开。


    “你继续。”


    阿尔布雷希特往前走了两步，到了桌前。


    “殿下，乔瓦尼在美因茨。他的银行在那里。他本人住在银行二楼。进出有护卫，身边有莉莉丝。”


    “普通人靠近不了他。刺客靠近不了。雇佣兵靠近不了。”


    “但选帝侯可以。”


    “博杜安去了美因茨，乔瓦尼见了他。当面谈。书房里。坐下来，面对面，中间只隔一张桌子。”


    “您去美因茨，他也会见您。”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摊在桌上。


    纸上是他这几天写的一封信的草稿。


    “殿下看看。”


    公爵低头看。


    信的措辞很卑微。不是一般的卑微。是一个世俗选帝侯对一个银行家的彻底臣服。


    “枢机大人尊鉴……萨克森公国深知帝国新序已定……公爵本人愿亲赴美因茨，面呈军费分摊款项之筹措方案……恳请枢机大人拨冗一见……公爵愿以家族全部信用担保，绝无他意……”


    公爵读到“绝无他意”时，嘴角抽了一下。


    “写得够贱。”


    “要够贱他才信。”阿尔布雷希特说，“博杜安去的时候，也是把底裤都脱了。您比他们还得更低。因为他们是教会的，教会跪得不丢人。您是世俗选侯，萨克森公爵，皇帝的姻亲。您跪了，说明您真怕了。”


    “乔瓦尼喜欢看人怕他。怕他的人，他才愿意见。不怕的人，他直接用火炮和金券碾过去。”


    公爵把那封信的草稿推开。


    “你让我去送死。”


    阿尔布雷希特没有否认。


    “殿下。这是一条有去无回的路。我不骗您。”


    公爵看着他。


    “你跟了我二十三年。现在让我去死。”


    阿尔布雷希特的目光没有移开。


    “殿下。我试过所有别的路。都走不通。”


    “五万三千金弗罗林我们凑不出。就算凑出来，也跟博杜安一样，交完了还是被宰。不交，就是下一个被碾的。联盟找不到人。告状告不倒。投靠也保不住。”


    “我能想到的每一条活路，都活不了太久。最后都是同一个结局，萨克森公国变成阿奇亚尤利账本上的一行字。”


    “唯一能改变这个局面的，是那个人不在了。”


    “他不在了，银行会乱。查理没有他支撑不住。教廷会重新分裂。帝国会重新松散。在那个混乱窗口里，萨克森才有机会重新站起来。”


    公爵说：“我死了，萨克森怎么站？”


    “您的儿子。”


    公爵一顿。


    他有两个儿子。大的十九，小的十五。大儿子还算稳当，骑马打猎都行，在领地上也有些人望。小的还在跟教士学拉丁文，字写得歪歪扭扭。


    “鲁道夫。”公爵说的是大儿子的名字。跟他一样。


    “小鲁道夫继承。您走之前把一切安排好。遗嘱、封地文书、军队交接。让小鲁道夫在混乱中抓住机会。”


    公爵转过身，面对壁炉。


    火烧得不旺。柴不够干，冒着青烟。


    “殿下。”阿尔布雷希特说，“我不想骗您说这是光荣的事。不是。这是一笔交易。您的命，换整个家族的将来。”


    “对乔瓦尼来说，账本上的每一条都有价格。我们今天做的，也是在算账。只不过我们的账本上，资产只剩一条了。”


    公爵不说话。


    阿尔布雷希特继续，声音更低：


    “那条资产就是您本人。您的身份。您的面孔。您的名字。只有萨克森公爵亲自走进那间书房，乔瓦尼才会放松警惕。因为在他的账本里，萨克森公爵只有一种可能，来跪的。”


    “他想不到一个世俗选帝侯会带着一把匕首去见他。”


    “这就是我们唯一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