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公爵站在壁炉前，一动不动。
火光照在他背上，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阿尔布雷希特脚边。
他说：
“那你给我几天？”
“三天。三天里，您想清楚。如果不去，我们就当这件事从没说过。您继续做公爵。能拖多久拖多久。”
公爵点了点头。
阿尔布雷希特行礼，退下。
门关上后，公爵一个人站在书房里。
那根冒青烟的柴总算烧透了，壁炉的火终于旺了一点。
年轻时他不胖。年轻时他在比武场上把三个对手打下马，受了伤也不叫疼，回来喝酒，笑话输家。
那时候他觉得死很远。
五十一岁了。
膝盖疼。肩膀举不过头。肚子大了两圈。锁子甲穿不下。妻子死了三年。大儿子比他年轻时还高半个头。
五十一岁的人想死这件事，跟二十岁的人想，不一样。
二十岁觉得死是一团火，轰一下，热烈。
五十一岁觉得死是一扇门。门后面黑不黑，冷不冷，谁也说不清。
他不怕火。
他怕黑。
但他更怕另一样东西。
怕自己的儿子将来在某个银行的长椅上坐三天，喝豆汤，然后接过一张账单，一点一点把萨克森交出去。
那比死难看。
公爵想起阿尔布雷希特说的那句话。
“那条资产就是您本人。”
把自己当资产。
这是乔瓦尼教会全世界的事。
如今他也学会了。
把自己当最后一笔资产，投进去。亏了就亏了。赢了，不是他赢，是儿子赢。
公爵走向门口。
门外侍从正站着。
“殿下？”
“叫勋爵来。”
“是。”
侍从快步走了。
小鲁道夫来得很快。十九岁的年轻人走路带风，进门时差点撞到门框。他比父亲高，肩膀宽，脸上还有年轻人特有的那种不太稳定的表情。
“父亲。”
“坐。”
小鲁道夫坐下。他看出父亲今天不太一样。
公爵看着儿子。这张脸跟自己年轻时有七八分像。鼻子像母亲。下巴像爷爷。眼睛不像谁，是他自己的。
“鲁道夫。”
“嗯？”
“你知道阿奇亚尤利银行吗？”
“知道。”小鲁道夫说，“美因茨那个佛罗伦萨人的银行。”
“嗯。他们给我们寄了一张账单。五万三千金弗罗林。”
小鲁道夫眉头一动。
“多少？”
“五万三千。”
“我们哪来这么多钱？”
“没有。”
小鲁道夫看着父亲，等下文。
公爵没有说下文。
他只是看着儿子的脸，看了很久。那张年轻的脸上还没有太多纹路，还没有被膝盖疼和肩膀伤折磨过，还没有在深夜里坐着想一个人该怎么死。
“没事。”公爵说，“我会处理。”
“你要好好照顾你弟弟。”
小鲁道夫疑惑地看了他一眼，但没多问。年轻人对父亲的命令习惯了服从。他站起来，行了个礼。
“是。”
走到门口时，公爵又叫住他。
“鲁道夫。”
“嗯？”
“你小时候，我教你骑马，你记得吗？”
小鲁道夫回头，笑了。
“记得。我摔了好几次。您在旁边骂我手软。”
“后来呢？”
“后来我不摔了。”
公爵点点头。
“去吧。”
小鲁道夫走了。
公爵坐在椅子里。
壁炉里的火稳定下来了。不冒烟，不窜苗。就是平平地烧着。
……
第二天，公爵哪儿也没去。
他在卧室里待了一整天。侍从送饭进来，他吃了一半。面包掰成小块，肉汤喝了半碗，一块奶酪没动。酒倒是喝了不少。
喝酒不是为了醉。是为了让脑子不要太清醒。太清醒的脑子会把一件事翻来覆去地想，想到最后，每一个细节都扎在胸口。
中午的时候，他想起妻子。
妻子死了三年。病死的。那病拖了半年多，从秋天拖到春天。人一天比一天瘦，脸一天比一天黄。
到最后认不出人了，手也抓不住东西。他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感觉那只手干树枝一样，轻得没有分量。
如果妻子还在，她会怎么说？
她大概会骂他。她骂人很有一套，不像泼妇那样吼。
“你疯了。”“你不要命了。”
可如果他把乔瓦尼的事从头到尾讲给她听。把五万三千讲给她听。把博杜安讲给她听。把条顿骑士团讲给她听。
她会怎么说？
她大概会沉默很久。然后说：“你自己决定。”
妻子从来不替他做最后的决定。她会把利害摊开，让他自己看。
她不在了。
利害得他自己摊。
……
第三天。
公爵一早就起床，天没亮，就去了地下室。
城堡地下室在北翼的尽头。一道石阶往下走，越走越冷。墙上挂着几把旧火把架，没点火，只靠公爵手里那盏油灯照路。
地下室分几间。一间放酒。一间放旧家具。最里面那间，门上挂着一把铁锁。钥匙在公爵腰间，和其他几把混在一起。他摸索了一会儿，找到那把最旧的，开了锁。
门吱呀响。里面的空气陈旧，带着铁锈和干皮的味道。
墙上有一排木架。
木架上放着剑。
每一把都老了。鞘上的皮革有些裂了，有些变了色。剑柄的缠绳松了又紧，紧了又松，换过好几代人的手。
第一把是太爷爷的。最长。太爷爷用这把剑打过波兰人。后来太爷爷老了，剑就搁在这里。
第二把是爷爷的。稍短些。鞘上刻了一只鹰，爪子里抓着什么看不清了。爷爷年轻时比谁都猛，老了之后瘸了一条腿，走路要拄杖。他把剑交给儿子时说了一句话，公爵已经记不全了。大概是“别弄丢”。
第三把是父亲的。
公爵把手放在第三把剑的鞘上。
剑鞘很凉。石头地下室里没有热气。
父亲的剑比前两把养护得好些。鞘上的皮革虽然也旧了，但没有裂开。这把剑父亲生前擦得勤，每年秋天拿出来上一次油。父亲死后，公爵也接着擦了几年。后来忙了，忘了。再后来膝盖疼了，懒得下地下室。
他把剑从木架上取下来。
比他记忆中轻。也许是当年他还是小孩，手劲不够，觉得什么都重。
他把剑拔出半寸。
刃还亮。
好钢不容易锈。上过油的更是。
他把剑推回去，没有拔出来看全貌。
他看了三把剑很久。
太爷爷，爷爷，父亲。
三代人。三把剑。三段日子。
有一天，这排木架上会多一把。他的。
他儿子会把他的剑放上来。也许旁边还会写个字条，也许不写。年轻人有时候不爱写这些。
出了地下室，天已经亮了。
秋天的早晨，天光灰白。厨房的烟囱冒着炊烟。一个仆人正在井边打水，绳子在滑轮上吱吱响。
公爵站在地下室出口的门廊下，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冷，进了肺，凉得发紧。
他看了看天。
天很白。云很厚。太阳在后面，照不透。
阿尔布雷希特从走廊那头走过来。
老狐狸一看公爵的脸色，就知道了。
公爵：
“我去。”
阿尔布雷希特点头。
公爵盯着他：“你哭什么？”
阿尔布雷希特赶紧擦了一下眼角。
“风大。”
“放屁。今天没风。”
阿尔布雷希特低下头。
“殿下。”
“嗯。”
“我会把后面的事做好。”
“我死了以后，你跟我儿子。”
“自然。”
“跟他的时候，别像跟我一样出馊主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