纽伦堡。


    帝国议会设在圣洛伦茨教堂对面的大广场上。


    广场前两天还有卖腌鱼的、修锅的、钉马掌的，昨天一早全被洛伦佐派来的佛罗伦萨骑兵赶走了。


    卖腌鱼的老汉把他的木架子拖走时骂了一句，说这些南方人连个集市都不让人做。


    旁边一个面包铺的学徒拉了他一下，小声说别骂了，上回在美因茨，有个皮匠骂了一句，第二天铺子就被查了。


    老汉闭了嘴，把架子拖到巷子里。


    行会的人来了，穿着各色制服，站在前排。


    他们有预先划好的位置。铁匠行会站左边，皮革行会站右边，面包师行会挤在中间偏后。


    行会后面是市民。


    市民没有划位，自己找地方站。有带凳子来的，有爬到旁边屋顶上的。圣洛伦茨教堂的台阶上坐满了人，一层一层的，有几个小孩骑在大人脖子上，一边啃苹果一边往台上指。


    再往后是外来的人。


    周围村庄的农民、路过的行商、朝圣者、流浪汉、一队从布拉格过来的波希米亚乐师，还有几个犹太人站在角落，不怎么说话。


    人太多了。


    最外圈的人基本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听。可听也听不太清，隔得远，前面人又吵，只能听见台上偶尔传来一两句拉丁文。


    一个卖热汤的妇人把她的铁锅架在广场东侧巷口，一边盛汤一边探头往台上看。


    “来了来了。”有人说。


    广场北面的街道上，出现了一支队伍。


    骑兵开道。佛罗伦萨式的白甲骑兵，六人一列。骑兵后面是帝国旗手，扛着黑鹰旗，旗很大，风一吹，鹰翅膀就张开。


    再后面是查理。


    马是黑的，毛色好，走起来稳。查理穿着一件绣金线的深蓝外袍，头上没戴冠，只戴了一顶深色软帽。


    这个细节让前排的几个行会头目互相看了一眼。皇帝在这种场合不戴冠，不知道是简朴还是另有说法。


    查理身后是临时内阁的三个人。


    托福罗、弗朗切斯科、洛伦佐。


    再后面是一些帝国官员、书记员、两个端十字架的教士。教士嘴里低声念着什么，听不清。


    队伍到了台前。


    查理下马，走上高台。


    人群安静了一些。不是完全安静。


    后面的人还在推搡。一个学徒踩了别人的脚，被骂了一句。一条狗不知从哪里窜出来，在人腿间钻来钻去，被人踢了一脚，汪汪叫着跑了。


    弗朗切斯科站到台侧，展开一卷羊皮纸。


    他清了清嗓子：


    “帝国全体臣民、诸侯、选帝侯、行会领袖、自由市民。”


    他嗓子经过训练，穿透力不弱。加上广场四角安排了几个传令官，每一句话说完，传令官们会翻译成德语重复一遍，声音一层一层往外推。


    “今日，在纽伦堡，在圣洛伦茨大教堂之前，在上帝的注视之下…”


    人群彻底安静下来了。


    因为有一个女人走上台，坐在了台右侧最末的椅子上。


    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裙，外面罩了件暗红色的披风，坐在那里，好像这台上最不起眼的那个。


    前排的几个行会头目认出了她。


    铁匠行会的老会长眯着眼看了一会儿，低声对旁边人说：“那是阿奇亚尤利银行的女当家。”


    旁边人问：“她怎么上台了？”


    “你说呢。”


    弗朗切斯科继续念诏书。


    前面几段是套话。感谢上帝、感谢圣母、感谢帝国的先祖、感谢所有为帝国流血的人。拉丁文。传令官们翻成德语时删去了一些修辞，直接说了大意。


    然后进入正题。


    “鉴于帝国近年之动荡，百年之积弊，先帝之遗恨。”


    “经皇帝陛下与帝国枢密之商议，兹发布诏书如下。”


    他翻过一页。


    “帝国选帝侯之名额，由七席调整为五席。”


    人群里发出极轻的嗡声。


    “新设五大选帝侯如下：美因茨大主教、科隆大主教、普法尔茨伯爵、阿奇亚尤利银行、波希米亚国王。”


    嗡声大了。


    后排的人开始交头接耳。传令官把这段话翻成德语喊出去时，声音都要被人群的噪音盖住了。


    阿奇亚尤利银行。


    一家银行。


    一家佛罗伦萨的银行。


    成了帝国选帝侯。


    前排铁匠行会的老会长低声骂了句脏的。他旁边那个皮革行会的代表，赶紧扯了扯他衣袖。


    面包师行会的矮胖会长从两个高个子中间挤出来，看着台上。


    他的表情很复杂。


    是一种“果然如此”的木然。


    像你早就知道面粉要涨价，等涨价的布告贴出来那天，你也没有太意外。只是站在那里，想着明天怎么少放点面粉，多加点水。


    弗朗切斯科继续念。


    “五大选帝侯分别代表帝国之四大支柱：教会、世俗贵族、商业银行、皇室。此乃帝国千年未有之变革，亦为顺应主之教诲。”


    台下有人喊了一声。


    “银行凭什么？！”


    弗朗切斯科停了一下。


    洛伦佐看了一眼广场左侧。那边有几个士兵开始慢慢往声音来源的方向挪。


    弗朗切斯科继续念。


    “帝国选帝侯之投票权、否决权及帝国重大事务之参议权，依本诏书所列规则施行。任何未经五大选帝侯多数同意之帝国决策，不具法律效力……”


    这一条很长。细则很多。什么情况下需要全票，什么情况下三票即可，什么事项可以代理投票，什么事项必须本人出席。


    台下的人听不太懂。传令官翻译时也有些磕巴，有些词在德语里找不到对应的说法。


    人群的嗡嗡声没有停过。


    弗朗切斯科念完选帝侯的条款后，翻到下一页时。查理站起来了。


    他从弗朗切斯科手里接过那卷诏书。


    这一下，台下又安静了一点。皇帝亲自念的东西，总比别人念的多几分重量。哪怕这重量大多是心理上的。


    查理念拉丁文时带着一点波希米亚口音，元音拖得稍长。


    “兹宣布，为使阿奇亚尤利家族与帝国血脉相连，自本诏书颁布之日起，帝国将于德意志各地甄选纯洁少女，纳入阿奇亚尤利家族，以注入德意志之高贵血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