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兹宣布，为使阿奇亚尤利家族与帝国血脉相连，自本诏书颁布之日起，帝国将于德意志各地甄选纯洁少女，纳入阿奇亚尤利家族，以注入德意志之高贵血统。”
这一条传令官翻完之后，人群有了刹那真正的安静，然后议论纷纷。
“选我们家姑娘？”
旁边有人接了一句：“选去干什么？给佛罗伦萨人暖……”
后半句被人捂住了。
也有人在笑。笑得很克制，闷在嘴里，和咳嗽一样。
前排的行会头目们倒是没笑。
这是在告诉所有人，阿奇亚尤利不再只是外来的银行家。他们要扎根。要和本地的家族通婚。要让自己的后代流着德意志的血，将来有一天站在任何一个帝国会议上，没人能说他们是外人。
查理念完这一条，继续往下。
“帝国回归基督世界之传统。自本诏书颁布之日起，帝国放弃与罗马教廷之对峙。未来帝国皇帝之当选，须经罗马教皇承认与加冕，方具完全法统。”
这一条的分量比前面几条都重。
对峙了这么多年。
从路易皇帝开始，帝国和阿维尼翁教廷就没好过。路易被教皇开除教籍，路易反手宣布教皇非法。双方互骂了几十年，谁也没把谁怎么样，但面子一直撕着。
现在查理把面子捡起来了，乔瓦尼让他捡的。
皇帝当选要经教皇承认，就等于要经乔瓦尼承认。
台下有个老修士听到这一条时，在胸前画了个十字。他旁边站着一个贵族青年，想说什么，看了看周围的士兵，把话咽回去了。
查理把诏书卷起来，递给弗朗切斯科。
弗朗切斯科接过，封金蜡，蜡上按下帝国大印。
金玺诏书。
由此，原本只是政治惯例的选帝侯制度，被以帝国基本法的形式固定了下来。
台上开始鼓掌。
台下行会头目们互相看了看，也跟着拍了几下。
掌声往后传。后排的人看见前排在拍，也跟着拍。再往后的人看不见台上，只听见前面在拍，也伸手拍了拍。
拍着拍着，现场倒也和谐起来了。
不知道谁在拍什么，也不知道拍给谁看。
就是拍。
人在面对大场面时，总会做一些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要做的事。鼓掌就是其中一种。你鼓了，也许是因为赞同，也许是因为害怕，也许只是因为旁边人都在鼓。
掌声渐落。
查理站到台子最前沿。
“帝国臣民。”
“朕知道，今日之诏书，于很多人而言，是前所未有之事。帝国千年，从未有银行列于选帝侯之席。从未有佛罗伦萨之家族，与德意志之大主教、伯爵并肩而立。”
“朕也知道，你们之中，有人不解，有人疑虑，有人愤怒。”
台下又安静了。
“但朕要告诉你们，帝国旧制，已经不能保护你们了。”
“旧制之下，选帝侯七人，各怀私利，互相掣肘。皇帝有名无实，诸侯各行其是。帝国的军队发不出饷。帝国的道路无人修缮。帝国的商人出了边境就被人抢。帝国的农民交了税却不知道税去了哪里。”
“旧制之下，我们的敌人在笑。法兰西在笑。英格兰在笑。连条顿骑士团这样的帝国自己人，都差点变成外人。”
“是谁改变了这一切？”
查理停了一下。
“是账本。”
“是一个愿意用账本、用数字、用规矩来替帝国算清楚每一笔账的人。”
他没有说乔瓦尼的名字。但台下所有人都知道他在说谁。
“他不是德意志人。他是佛罗伦萨人。这一点，朕不回避。”
“但朕要问你们一句话。”
“一个替你修了路、给你发了饷、让你的市场有了公平秤、让你的孩子能在学堂里学字的人，他是哪里人，还重要吗？”
台下有人点头。有人低头看着自己的鞋。
一个站在后排的铁匠学徒嘀咕了一句：“路是修了，可路费也涨了。”
旁边人推了他一下。
查理继续说：“朕今日颁布诏书，就是要告诉全帝国，阿奇亚尤利家族不再是外人。他们的银行是帝国的选帝侯。他们的子女将流着德意志的血。他们的账本，就是帝国的账本。”
“从今往后，帝国的秩序由四根柱子撑着。教会、贵族、商业、王室。缺一根，帝国就歪。四根都在，帝国才稳。”
他说完这段，退后一步。
掌声又起来了。
这回比刚才整齐些。也许是因为人们听懂了。也许是因为人们觉得该拍了。
不拍的人也有。
广场角落里，有几个穿着粗布衣服的男人站在一起。他们不是行会的人，也不像商人。脸上有那种在田里晒出来的红。
其中一个年纪大些的，双手抱在胸前，从头到尾没有鼓掌。
旁边一个年轻些的低声问他：“爹，你怎么不拍？”
老汉哼了一声。
“拍什么？他说得再好听，我家那三亩地今年还是欠收。”
“可他说要修路。路修到咱们村吗？”
“你见过哪条路先修到穷人村的？”
年轻人不说话了。
另一个角落，靠近圣洛伦茨教堂台阶的地方，两个商人模样的人在低声交谈。
“银行当选帝侯。这世上的事，真是什么都有了。”
“你觉得不好？”
“我没说不好。我只是在想，以后我们做生意，是跟一个选帝侯做，还是跟一家银行做。如果是选帝侯，我可以谈。如果是银行……”
“银行只看账。”
“对。银行只看账。它不看你是纽伦堡人还是奥格斯堡人。它只看你欠了多少，还了多少，利息到了没有。”
“那不是更公平吗？”
商人苦笑。
“公平是另一种说法的不讲情面。”
掌声停了。
弗朗切斯科重新站到台前，手里换了一卷纸。
“最后一项宣告。”
“帝国至圣先师，枢机大人乔瓦尼·阿奇亚尤利…”
一听到这个名字，台下有些人条件反射低了一下头。
“…深感帝国近来生灵涂炭，刀兵四起，血流成河。先师以慈悲之心，将于明日在纽伦堡圣洛伦茨大教堂举行盛大弥撒，为帝国祈求和平，为亡者祈求安息，为生者祈求恩典…”
这段话的效果出奇地好。
因为前面几条诏书，说的都是权力、金钱、选帝侯、血统、制度。
硬邦邦的。
现在忽然来一句“慈悲之心”“祈求和平”。
就像一个人先拿刀在你面前比划半天，突然放下刀，说来来来，我们一起祈祷吧。
你会觉得……松了口气。
也会觉得……莫名其妙地感动。
人就是这样。被压了很久之后，稍微给一点温暖，就会当成太阳。
台下有人真的开始抹眼泪了。
一个妇人一边擦眼角一边对旁边人说：“到底是枢机大人，到底还是想着咱们百姓。”
旁边人点头：“听说他在法兰西就是这样。法兰西人叫他先知。走到哪里都给穷人施粥。”
“真的？”
“真的。我表姐在科隆，说是亲眼见过。”
另一边，一个老修士从教堂台阶上站起来，双手合十，嘴唇翕动，低声念着什么。他身边几个年轻修士也跟着站起来，垂着头。
弗朗切斯科念完了。
他把纸卷起来，退到一边。
查理再次走到台前。
“明日弥撒，帝国臣民皆可参加。教堂容不下的，广场上也可聆听。”
……
仪式结束。人群还没散。
人们站在那里，有些茫然。这种大场面他们不常见。看完了不知道该干什么。继续站着吧，没什么好看的了。散了吧，又觉得还有什么没消化完。
铁匠行会的老会长第一个走了。他对身后跟着的一个年轻铁匠说：“回去把炉子生起来。明天还有活。”
年轻铁匠说：“师傅，您不去参加明天的弥撒？”
老会长看了他一眼。
“炉子不等人。弥撒……上帝不缺我一个。”
人群慢慢开始散。
那个卖热汤的妇人把锅从巷口拖出来，重新支好，开始吆喝。
“热汤！热汤！刚出锅的！”
没几个人买。
大家还没从刚才的事里回过神。
卖热汤的妇人等了一会儿，终于有个学徒走过来，掏出一枚铜币。
“一碗。”
妇人盛汤。
学徒接过碗，吹了吹，喝了一口。
“今天什么味？”
“胡萝卜。”
“昨天也是胡萝卜。”
“嫌什么。胡萝卜便宜。”
学徒又喝了一口。
“阿姨。”
“嗯？”
“你说银行当选帝侯，是好事还是坏事？”
妇人看了他一眼。
“你问我？我一个卖汤的，懂什么选帝侯。”
“可您在纽伦堡活了几十年了，总有个看法。”
妇人拿勺子搅了搅锅底。
“看法有什么用。看法能当饭吃？”
学徒没再问。
他把汤喝完，把碗还回去，转身走了。
妇人看着他的背影，嘀咕了一句什么。
广场上人越来越少。
天色暗下来。
圣洛伦茨教堂的钟响了。
当——
当——
当——
台下只剩几个收拾东西的仆人。一个仆人在捡地上掉的一枚铜扣。另一个在把旗帜卷起来。第三个蹲在台角，系鞋带，系了半天，手冻得发红，好几次都没系上。
“妈的。”他低声骂了一句。
夜幕落下。
纽伦堡的灯火一点一点亮起来。
明天还有弥撒。
到时候乔瓦尼会出现。
他会穿着猩红色枢机长袍，胸前挂着纯金十字架，站在圣洛伦茨教堂的祭坛前，面对几千个纽伦堡人，几千个从周围涌来的德意志人，用他那张比画中圣徒还圣洁的脸，说出那些他自己一个字都不信的话。
他会说和平。
他会说慈悲。
他会说上帝。
人们会哭。
人们会跪。
人们会觉得，这个世界虽然变了，但至少还有人在祈祷。
至少还有人关心他们的灵魂。
至少还有人……
卖热汤的妇人最后走了。
她把铁锅扛在肩上，锅底还有些残汤。走到巷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广场。
空空荡荡。
她转过头，走进巷子里。
明天她还会来。
汤还是胡萝卜味的。
不管谁当选帝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