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天。最后一天。
乔瓦尼处理手头剩下的文书。
倒数第二份是给美因茨大主教海因里希的。要求配合银行在美因茨教区内增设三个分行。一个在美因茨城内，一个在沃尔姆斯，一个在施派尔。
午饭是豆汤加熏肉。
纽伦堡的豆汤和美因茨的不太一样。纽伦堡这边会加一点芥末籽，喝起来舌头上有辣。豆子煮得烂，稠稠的。熏肉切成丁，铺在汤面上，油花一圈一圈。
乔瓦尼喝了半碗。他吃东西从来不多。够活着就行。吃多了犯困，犯困了效率低。
莉莉丝坐在门口的小凳子上，手里捏着一块面包。
她吃东西很快。狼吞虎咽那种。一块巴掌大的面包，三口就没了。
乔瓦尼纠正过她很多次，让她慢一点嚼。
她慢了几天，后来又快了。
今天又是三口。
乔瓦尼懒得说她了。
“行李都收好了？”
莉莉丝把最后一口面包使劲往嘴里塞。腮帮子鼓着，像松鼠。
她嚼了几下，咽了，说：
“收好了。十箱文书。五箱衣物。一箱药。面具。鸽子。干粮、水，够一个月的。”
“还有。”乔瓦尼说。
“路上如果经过城镇，不进城。在城外扎营。不和陌生人说话。不碰陌生人递过来的东西。不吃别人的食物。不在客栈过夜。”
“那睡哪里？”
“马车里。或者帐篷。”
莉莉丝嗯了一声。
她其实不太明白为什么要这样。她知道有瘟疫。可瘟疫是一个很远的词。墨西拿在很远的地方。她从来没去过墨西拿。在她的认知里，瘟疫还是一个地图上的事情，没有变成眼前的事情。
可主人说了就说了。
她不需要明白为什么。
“主人。”
“嗯。”
“到阿维尼翁之后呢？”
“到了再说。”
“也不出门？”
“得出。有事要做。做好防护，出门戴面具。回来洗澡。换衣服。”
“您也戴面具？”
“我也戴。”
莉莉丝想象了一下乔瓦尼戴着鸟嘴面具的样子。猩红色的袍子，鸟嘴面具，蓝眼睛从两个圆洞里透出来。
有点吓人。
但也有点好看。
她把这个画面收起来，没说。
乔瓦尼拿出一份文书。
这是他今天最后要签的一份。
“致全体阿奇亚尤利银行各地分行经理。”
“若所在城市爆发疫情，各分行即刻转入‘守库状态’。”
“分行各处每日必须以佛罗伦萨最新出产的烈酒擦拭，大门内外昼夜燃烧松脂与没药。”
“柜台前须设立铁栅栏，拉开柜员与外人距离。所有柜员必须佩戴面具，穿长袖长裤、高筒靴，每日洗澡，保持清洁。”
“各分行务必彻底捕杀老鼠，死鼠不得触碰，必须用铁钳夹起集中焚烧。”
“分行人员严禁收治任何流民与带病者，违者即刻逐出银行。”
“大疫之下必有恐慌，若遇人群挤兑，各分行营业时间每日缩减至一个沙漏时。对外一律宣称为防瘟疫通过金属传播，所有库内金币需经烈火与圣水净化十四日方可流通。以此无限期拖延大额兑付。柜台只准进，不准出。”
“各分行每七日向阿维尼翁总部发一次信鸽。内容：当地死亡估数、金券核销数、绝户接管数。”
“信鸽中断超过两次者，视为该分行已失联，总部将派遣新人。”
最后一句：
“活下来的人，会得到应得的。”
他在末尾盖了自己的小印。
莉莉丝站起来：
“主人，文书我拿走封装？”
“嗯。”
……
第七天。
天没亮。
车队已经在会馆后门候着了。
五十个佛罗伦萨骑士。全甲。短剑。弩。火枪。每人马鞍后面挂一只水袋和一捆绳子。
天灰灰的。没有星。远处城墙上守夜人的灯笼已经灭了。
查理站在会馆大门口。
乔瓦尼从会馆里出来。深灰色旅行斗篷，兜帽放下来。
他看见查理，脚步没有停。
“来送我？”
“嗯。”
“不必。”
乔瓦尼走到马车旁边。车夫拉开了车门。
查理跟到车旁。
“老师。阿维尼翁如果也出了事……”
“那就是出了事。”
“您一个人？”
“我不是一个人。教廷有人，银行有人，阿维尼翁城里有人。”
他把一只手搭在车门上。手指很白。冬天里更白。
“塔列朗在那里。埃塔诺在那里。银行总部在那里。教皇在那里。”
“可如果……”
“查理。”
“嗯。”
“你管好你的帝国。我管好我的教廷。各管各的。这是我们的分工。你忘了？”
查理没有再说话。
他想说的话其实还有很多。他想说冬天翻山别走夜路。他想说到了阿维尼翁给我来个信。他想说……
乔瓦尼上了马车。
车门关上。
车帘放下。
车夫坐上去，理了理缰绳。那匹拉车的马打了个响鼻。鼻孔里喷出两道白气。
“走。”车夫低声说。
缰绳一甩。
车轮动了。
骑士们跟在两侧。铁甲轻响，马蹄有节奏地踏着。
车队出了巷子，拐上大路。
路上没什么人。天太早了。卖面包的还没出摊。只有一个老妇人提着一桶水从水井那边走过来。她看见马车和骑兵，赶紧贴到墙根让路。
车队经过她的时候，她低着头，不敢看。
纽伦堡的城门在晨光中慢慢打开了。
出了城。
路宽了。
冬天的原野在两边展开。没有绿色。全是枯黄和灰白。远处有一片树林，树枝光秃秃的。天边的云很低，压在那里。
冷风从北边吹过来。
车里面，乔瓦尼靠在垫子上。垫子是羊毛的，软。他把斗篷拢了拢。里面还是冷。冬天赶路就是这样。车再好也挡不住风从缝隙里钻进来。
……
查理站在会馆门口，直到车队完全消失在视线里才进屋。
他走到乔瓦尼的书房。
书房的桌上空了。文书全被送走了。抽屉也空了。
他站了一会儿。
然后坐到椅子上。
这把椅子是乔瓦尼昨天坐的。感觉还有一点余温。
查理忽然想起克雷西。
父亲瞎了眼，带着五百骑士冲向英格兰人的阵地。冲之前，父亲把他的手放在一个年轻人手上，说：“跟他走。他是你的老师。”
如今老师走了。
去阿维尼翁了。
去迎接洪水了。
天亮了。
纽伦堡的屋顶上，薄雪反着灰白色的光。远处有烟囱开始冒烟了。
一天又开始了。
他的帝国还在等着他。
查理深吸一口气，走出书房。
走到门口时，托福罗已经在走廊上等着了。手里夹着一叠纸。
“陛下，今天的账目需要您过一遍。条顿骑士团那边的第一批港口税到了。另外科隆大主教瓦尔拉姆回信了，说教区储备表要到下个月才能交齐。”
“下个月？”
“他说修道院太多，一个一个查很慢。”
查理走过去，接过那叠纸。
“告诉他，十天之内。十天交不上来，第二期工程款暂停拨付。”
托福罗点头，转身去办。
查理站在走廊里。
走廊很长。光从窗户射进来。浮尘在光柱里慢慢飘。
他往前走，心里想起乔瓦尼走之前说的最后一句话。
“各管各的。”
好。
各管各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