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走了二十三天。
比乔瓦尼估计的多出来两天。倒不是翻山的问题,山路虽然不好走,但没碰上大雪,算顺利。
多出来的两天,一天是在巴塞尔城外耽搁的。
前面的桥断了,被冬汛冲塌了半边,车过不去,得绕到上游三里地的浅滩过河。
马车轮子陷在河滩的烂泥里,骑士们跳下马来推。莉莉丝也下了车,她力气大,一个人顶两个骑士。
推完之后她靴子里灌了半靴泥水,走路噗叽噗叽响了一下午,换了干袜子还是不得劲。
另一天是在里昂附近。因为鸽子。
乔瓦尼在里昂城外扎营的那个晚上,收到了一只信鸽。鸽子从南边飞来的,腿上铜环里塞着一张纸条。莉莉丝把纸条取出来,展开,念给他听。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
“热那亚。四百。日增。船已北上。”
四百。
热那亚已经死了四百个人。而且船已经北上了,意思是带着病的船从热那亚出发,沿着海岸线往马赛、蒙彼利埃那一带去了。
乔瓦尼听完,半天没说话。
莉莉丝站在帐篷口。她不太敢进去。
倒也不是怕他。主人沉默的时候,她不知道自己该站在哪里。她站在帐篷口比较好。这样她既能看见他,也能看见外面。
外面骑士们在喂马。有个骑士在烤一块什么东西,闻着像是干酪。火光映在树干上,影子乱晃。远处的里昂城墙是黑的,只有城门口有两盏灯。
“莉莉丝。”
“在。”
“进来。”
她进去了。帐篷里面比外面暖一些,但也暖不到哪里去。冬天的法兰西就这样,湿冷。
“热那亚四百了。墨西拿是十月份的事。现在快十二月。不到两个月,从墨西拿传到了热那亚。”
他自言自语。
莉莉丝听着。
“热那亚到马赛,海路三四天。马赛到阿维尼翁,陆路两天。”
他把纸条放在炭炉边上,纸很快着了。
“走快一点。”他说。
“明天多赶一段路?”
“对。不等日出。”
第二天车队天没亮就出发了。莉莉丝骑在马上,跟在马车旁边。
她在车里会觉得闷。马背上好一些。风大,还能看见路。
路上遇到过几拨人。
一拨是商队。七八辆大车,拉着布匹,往北走。赶车的都是普罗旺斯人,说话带很重的口音。
莉莉丝盯着那些商人的脸看了一遍。没有异样。脸色正常。没有咳嗽。没有冒汗。
还有一拨是修士。三个人。灰袍,赤脚,背着简陋的行囊。他们走在路边,看见车队经过,停下来画十字。
其中一个年轻修士看见马车上的银行徽记,眼睛亮了一下。
“是阿奇亚尤利的人?”他小声对旁边的修士说。
旁边那个年长的修士瞪了他一眼,意思是别多嘴。
车队过去之后,莉莉丝回头看了一眼。三个修士继续赤脚走路,在冬天的碎石路上。
她想了想,觉得脚一定很疼。
她以前也赤脚走过路。在斗兽场的时候,她没有鞋。地上全是沙子和碎骨头。走习惯了也就不疼了。后来乔瓦尼给她买了鞋。第一双鞋。她穿了三天才习惯。脚趾头觉得被关起来了,不自在。
这些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
阿维尼翁的轮廓是在第二十三天的下午出现的。
远远地能看见教皇宫的尖顶。
那个尖顶从地平线上冒出来的时候,乔瓦尼掀开了车帘。
他的蓝眼睛看着那个尖顶,没什么表情。
莉莉丝骑在马上,也看见了。
她对阿维尼翁不陌生。她是在这座城里被乔瓦尼买下来的。斗兽场就在城南。她至今记得那个地方的味道。
现在那个斗兽场大概还开着吧。贵族们还在拿她以前那种人下注。
不过这件事跟她没关系了。
她是主人的人。
城墙越来越近。
然后他们看见了人。
城门外面,人很多。
密密麻麻、黑压压一大片。
乔瓦尼放下车帘,对外面说了一句:“停车。”
车停了。
他从车里出来。站在车旁,看着前方。
城门外的大路上,拉了一条线。线的两边各站着人。
线的这一边,靠近城门的方向,站着一排穿白袍的教士。大约有五十几个,手里举着银十字架和圣旗。
圣旗上绣着教皇的徽记。
而那排教士的中间,有一个人坐在一顶临时搭起来的布棚底下。布棚用四根杆子撑着,上面铺了金线绣的锦缎。锦缎已经旧了,边角磨毛。
坐在底下的人穿着一身白色法衣。头上戴着三重冕。
克雷芒。
教皇亲自来了。
教皇的左右两侧,还站着一些人。红袍的。二十几个。
枢机主教们。
乔瓦尼一眼扫过去。塔列朗在左边第一个,手里还是捏着那把象牙折扇,冬天也扇。埃塔诺在右边第二个,脸还是那副苦相。阿德里安缩在后排,佛兰德斯老头缩成一团,大概是冷。
其余的枢机他认得出大半。有几个面生的,应该是这段时间新提拔上来的。塔列朗的手笔。
线的另一边,远处大路的方向。
百姓。修士。小贩。妇人。孩子。老人。
还有兵。
佛罗伦萨的兵。
一千五百人,列在大路两侧。铁甲。短剑。弩。火枪。
乔瓦尼看了一眼那些兵。他们排得很齐。三列纵队,分成左右两翼,夹着大路。前排的士兵肩上扛着火枪。后排的推着炮车。
这些人是乔瓦尼从神圣罗马帝国调过来了,就是他们参与了和条顿骑士团的战斗。
领头的军官是雅各波,乔瓦尼终究还是记着这位发小,留在身边保一条命。没有让他回佛罗伦萨继续当城防总司令。
雅各波骑在马上,看见乔瓦尼的马车停了,他打了个手势。一千五百个人同时立正。
教士们显然被这令行禁止震了一下。有几个年轻教士的银十字架抖了抖。
阿维尼翁的城墙上,站着一排守城的法兰西士兵。他们趴在垛口上看着下面。他们的装备比佛罗伦萨兵差多了。皮甲,锈剑,弓箭。有个士兵嘴里啃着半截面包,看到佛罗伦萨人的火炮时,面包差点掉下去。
乔瓦尼站在车旁,把斗篷解开了。斗篷下面是猩红色的枢机长袍。
莉莉丝从马上下来,替他整理了一下。
袍子边缘的白色貂皮沾了路上的灰。她用手掌把灰抹了抹。
乔瓦尼看着前面那一片人。
教皇。枢机。士兵。百姓。
教皇亲自出城迎接一个枢机主教。这在教廷的历史上不多见。教皇是不出门的。教皇坐在宫殿里,等别人来跪。
可今天他出来了。
因为他不出来不行。
外面那一千五百个佛罗伦萨兵已经到了城门口。十二门炮对着城墙。火枪对着城门。
你说他是来迎接的,还是来投降的?
看怎么说了。
面子上,这是教廷对先知的最高礼遇。克雷芒教皇率领全体枢机,出城恭迎预言了“大洪水”的乔瓦尼·阿奇亚尤利枢机主教。
里子上,这座城已经不是教皇的了。
乔瓦尼开始往前走。
莉莉丝跟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手放在腰间,那里别着一把短刀。
走到两队士兵中间时,一千五百个佛罗伦萨兵同时举右手行礼。
嘭。
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