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质疑先知大人的预言。我只是…我只是觉得,我们应该先确认方舟的细节。不然万一出了岔子…”
年轻枢机的声音越来越小。
因为他注意到,乔瓦尼那双蓝色的眼睛一直盯着他。从他开口第一个字到现在。
大厅里很安静。
乔瓦尼拍了两下手。
大厅的门打开了。
两个佛罗伦萨士兵走了进来。
他们沿着过道两侧走到年轻枢机身边。
年轻人的脸从白变成了灰。
“等……等一下。”
“我不是……我只是提了一个建议……我……”
两个士兵伸出手,架住了他的胳膊。
“你们干什么!我是枢机主教!你们不能……”
其他枢机主教们全部低下了头。
塔列朗低得最深,即便是他的亲戚。
克雷芒在椅子上缩了缩,低头看着脚尖。
年轻人被拖出了座位。
“不……你们……塔列朗!塔列朗叔叔!你说句话啊!”
塔列朗连眼皮都没抬。
大厅的门关上了。
年轻人的声音隔着橡木门还能听见一点。很快就听不见了。越来越远。
乔瓦尼站在原地,表情从头到尾没有变过。
“还有问题吗?”
没有人说话。
“那就通过了。”
“教谕的草本,由塔列朗枢机负责起草。三日之内交给银行审阅。”
塔列朗站起来。腿有一点软。他扶了一下椅背。
“遵命。”
“各教区的发行细则,由阿德里安枢机协助银行拟定。务实一些。哪个教区先发,哪个教区后发,分批次。”
阿德里安眼珠子转了一下。
教会拿两成。
他已经在心里想怎么搞钱了。
乔瓦尼的目光落在了克雷芒身上。
老教皇一直缩在椅子里。
“圣父。”
克雷芒抬了抬眼皮。
“签字的事……什么时候方便?”
克雷芒的嘴唇动了动。
“今晚。”
“好。”
事情就这样定下来了。
大厅里一时有些冷场。谁都怕自己也和那个年轻枢机一样。
或许是想撇清干系,显出自己的用处。塔列朗站起来,整了整领子。
“枢机大人。”
“阿维尼翁。需要做什么准备吗?”
瘟疫要来了。马赛两天的路。他们这些还住在阿维尼翁的人,怎么办?
乔瓦尼看着他。
“塔列朗。上帝只告诉了我,大洪水来了。”
“祂让我打造一艘永不沉没的方舟。”
“至于其余的……”
乔瓦尼微微偏了一下头。
“其余的事情,祂没有告诉我。”
塔列朗的脸僵了一瞬。
“明白了。”
方舟是给有资格上船的人准备的。
阿维尼翁怎么准备,那是阿维尼翁自己的事。
上帝不管这个。
先知也不管。
先知只管造方舟。
至于方舟之外的人是淹死还是病死还是活着。
那就随缘了。
“今天就到这里吧。”
乔瓦尼说。
简单。干脆。
克雷芒和枢机们同时站了起来。
人群开始往外走。
走得很快。
比进来的时候快多了。
谁都想快点离开这个大厅。这个大厅里有一种压力,从那个站在祭坛前的人身上散发出来的。那种压力在你离他近的时候很重,远一些就好一些。
……
乔瓦尼从教皇宫出来的时候已经快黄昏了。
莉莉丝跟在后面。
马车在教皇宫正门外等着。
乔瓦尼看了一眼马车,对莉莉丝说:“走着回去。”
“是,主人。”
两个人沿着河边走。
风很大。
乔瓦尼的红袍被吹得鼓起来。他把兜帽拉上了。
莉莉丝走在他右后方。她走路很轻。不用特意轻。习惯了。
河面上有一只小船在晃。
船上没人。绳子系在岸边的木桩上。船底积了半船的雨水。
“主人。”
“嗯。”
“那个年轻的……红袍子。”
“怎么?”
“杀了?”
“不。”
莉莉丝歪了一下头。
“关几天。”乔瓦尼说,“等瘟疫真的来了,等外面开始死人了,再放他出来。”
“到那时候他自己就明白了。”
“明白什么?”
“明白在这种世道里,提问题的人和解决问题的人,只能活一种。”
莉莉丝想了想。她好像懂了。又好像没全懂。
不过没关系。主人说的话她不需要全懂。她只需要记住。记住了,以后慢慢就懂了。
两个人拐了一个弯。
街口出现一块铜牌,铜牌上刻着街名。
“乔瓦尼大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