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德里安那句话落下去,大厅里的人连呼吸都轻了。
乔瓦尼看了他一眼。
佛兰德斯老头缩在椅子里,他说完那句话之后自己也有点后悔,又硬撑着没低头。
乔瓦尼没搭理他,转身面对着教皇。
“圣父。”乔瓦尼说。
“您还记得诺亚的故事吗?”
克雷芒看着他。老头的眼睛里有一层水雾,不知道是老花的缘故还是什么。
“记得。”
“诺亚造方舟的时候,他的邻居在干什么?”
克雷芒没有回答。
“他的邻居在笑他。”
乔瓦尼转过身,面对着二十三个枢机。
“他的邻居说,天上哪来的水?你这个疯子。”
“他的邻居说,这里从来没下过这么大的雨。”
“他的邻居说,我活了七十年了,太阳每天照样升起来。”
“然后呢?”
他的声音在穹顶下面回了一下。
“然后水来了。”
“邻居们扒着方舟的船舷往上爬。诺亚没有开门。因为上帝亲手把门关了。”
“来不及了。”
“各位。”
“墨西拿已经死了。”
这话一出来,有几个枢机的坐姿变了。
“热那亚已经死了四百个。还在涨。”
“船从热那亚出发了。往西。往马赛。”
“马赛到阿维尼翁,两天的路。”
两天。
塔列朗的扇子啪一声掉在了地上。他弯腰去捡,手在抖。
“你们的邻居们还在笑。”乔瓦尼说,“马赛的人还在做生意。里昂的人还在喝酒。巴黎的人还在跳舞。”
“他们不知道水来了。”
“但你们知道。”
“因为我告诉了你们。”
他走近前排。
“我在纽伦堡说过。洪水已经来了。不是水,是疫。”
他环视了一圈。
“你们想当诺亚的邻居吗?”
没有人说话。
“瘟疫不挑人。”
“它不管你穿红袍还是穿灰袍。它不管你是教皇还是乞丐。它钻进你的身体里,在你腋下、脖子下面、腹股沟里长出鸡蛋大小的黑色肿块。你会发烧。你会吐血。你会在三天之内,像一条鱼一样翻白眼。”
“然后你的仆人也病了。然后你的厨子也病了。然后给你抬棺材的人也病了。”
“然后没有人给你抬棺材了。”
“你会被扔在街上。和老鼠躺在一起。苍蝇在你脸上爬。”
有人干呕了一声。
后排一个胖枢机捂着嘴往外跑。他没跑到门口就吐了。吐在了大厅的石板地上。哗啦一声。酸臭味飘过来。
没有人笑话他。
因为好几个人的脸色都差不多。
乔瓦尼等那股呕吐的味道在大厅里散了散。
“上帝是慈悲的。”他的语调忽然变了。
“祂降下审判,是为了让有耳朵的人听见。”
“诺亚听见了。所以诺亚活了。”
“你们今天坐在这里。你们听见了。”
“这就是你们的机会。”
他从袖子里取出一张纸。
上面印着字。纸的质感和一般的羊皮纸不一样,光滑一些,硬一些。
他把那张纸举起来。让所有人都看见。
“这是船票。”
“方舟的船票。”
他把纸翻过来,展示背面。
背面印着阿奇亚尤利银行的徽记和一个十字架。十字架下面有一行拉丁文,小字,远处的人看不清。
“持有这张船票的人,可以在瘟疫到来时,前往方舟。”
“方舟在哪里?”
他把纸收起来。
“方舟在海的那边。在一座岛上。四面环海。瘟疫过不了海。”
“岛上有粮食,有水,有屋子,有秩序。”
“岛上没有死人。”
“但方舟不是免费的。”
“诺亚造方舟,花了一百二十年。用了无数的歌斐木。抹了无数的松香。上帝给了他图纸,但木头和松香,还是得诺亚自己去砍,自己去熬。”
“方舟是有成本的。”
“成本由教会和银行共同分担。”
“教会出信仰。银行出秩序。”
“教会负责告诉信徒,这张船票是上帝赐予的恩典。是赎罪的凭证。你买下它,你的罪就被赦免了。你的灵魂就洁净了。你就配得上方舟。”
“银行负责把钱收好。把人运好。把船票分配好。”
他看着克雷芒。
“圣父。这件事需要您的签字。需要一份教谕。宣布这是教廷正式认可的赎罪途径。”
“我…我签。”
就这么简单。
他连条件都没提。
也没什么条件好提的。门外的炮还在呢。
乔瓦尼点了一下头。
“还有一件事。”
“船票的发行和销售,由各教区主教负责推广。由阿奇亚尤利银行各地分行负责结算。教会抽两成。银行拿八成。”
“两成?”一个枢机下意识地重复了一下。
但他没敢说多什么。
乔瓦尼没搭理他。
“船票分三档。”
“第一档,百金弗罗林。本人入岛。”
“第二档,三百金弗罗林。本人加直系家属。”
“第三档,一千金弗罗林。本人加家属加仆从十人以内。”
几个枢机在心里默默算。
一千金弗罗林。全欧罗巴能拿出一千金弗罗林现钱的家庭有多少?国王、大公爵、大主教、银行家、大商人……
但一百金弗罗林。中等行会头目、富裕农庄主、城市律师、高级工匠……这个基数就大了。
这是要把整个欧罗巴有钱人的口袋翻一遍。
“有问题吗?”乔瓦尼问。
左边第六个位置上,一个年轻枢机站了起来。
这人大约三十出头。面容白净,下巴上一颗痣。穿着崭新的红袍,领口镶的貂皮比别人的都白。
塔列朗的亲戚。那个以前在巴黎混日子的花花公子。
他站起来的时候,塔列朗的脸色变了一下。象牙折扇刚捡起来,啪又差点掉了。
“枢机大人。”年轻人说。声音倒是稳。
“我有一个问题。”
乔瓦尼看着他。
“说。”
年轻人吞了口唾沫。
“这个船票……或者说,赎罪券。它的本质是什么?”
“它是一张许诺。许诺持有者可以在瘟疫时登上方舟。”
“可如果…我说如果…”年轻人把手握了握,“如果瘟疫真的来了,船票的持有者太多,方舟装不下呢?”
“或者,如果方舟根本……不存在呢?”
大厅里安静了一瞬。
塔列朗的脸白了。
他回头瞪了年轻人一眼。那眼神能杀人。
年轻人没注意到。或者注意到了,但他已经说出口了,收不回来。
他继续:“教会的权威已经因为赎罪券受损了很多年。德意志那边有人在骂。法兰西也有人在骂。”
“如果现在我们又卖船票,卖了之后船票没用,方舟是假的…”
“那教会就彻底完了。”
“以后再也没人信我们了。”
“我不是质疑先知大人的预言。我只是…我只是觉得,我们应该先确认方舟的细节。不然万一出了岔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