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瓦尼没趁这个势头往下猛冲。他停了一会儿，让这个安静沉一沉。
他低了一下头。看了看自己脚下的台面。台面是粗木板拼的，有一道缝，缝里卡了一颗小石子。
然后他抬头。
“诺亚的故事，你们都听过。”
“上帝告诉诺亚，洪水要来。诺亚造了方舟。然后诺亚带着他的家人和牲畜，上了船。船门关了。水来了。水退了。船靠岸了。诺亚活了。”
“诺亚上了船。”
“我不上。”
建造方舟的人，却不上方舟。
有人倒吸了一口气。
有人在后排喊了一声什么。听不清。大概是先知。
乔瓦尼不说了。他就这么站着。让这句话自己在空气里走。让它钻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让他们自己去琢磨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广场最前排。一个穿灰褐色短衣的中年人，手臂粗壮，铁匠模样。
他不崇拜先知，老婆非让他来。他老婆说，去看看那个人还在不在。如果他还在，咱就还有指望。如果他也跑了，咱就收拾收拾往乡下跑。
他听了半天。心里那根绷着的弦，慢慢松了些。
“我再说最后一件事。”
乔瓦尼的声音重新响起来。
“那些买了船票的人。那些贵族、商人、枢机。”
“他们要走。我不拦他们。”
“但你们得记住......”
他指向台下的人群。
“你们种地。”
“你们打铁。”
“你们织布。”
“你们在码头扛麻袋。”
“你们在面包房揉面团。”
“你们在屋子里养孩子、喂鸡、洗衣裳。”
“你们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干活。天黑了才歇。”
“你们交税。”
“你们纳租。”
“你们把粮食一车一车往领主的庄园里送。”
“你们的汗浇在地里，你们的血沁在铁砧上，你们的背弯成了弓。”
他的手慢慢放下来。
“这才是欧罗巴。”
“这才是阿维尼翁。”
“不是教皇宫里那几十个穿红袍子的。不是城外那几座盖着葡萄藤的庄园。不是那些坐着马车跑的人。”
“是你们。”
“你们才是土地。”
“你们才是地基。”
“地基不动，房子就不会塌。”
“我乔瓦尼·阿奇亚尤利，永远和你们在一起！”
广场上有什么东西在涌动。
从前排开始，往后传。像水，往低处流。
前排那个铁匠不自觉点了一下头。
旁边那个胖女人，把孩子架在脖子上的那个。她的脸上全是泪。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就是哭了。面包渣还在她头发上沾着。
后排有个年轻人开始鼓掌。一个人鼓。然后两个。然后五个。然后一片。
掌声在广场上响起来。
没有排练过的掌声，杂乱、参差不齐。
乔瓦尼没有在这个时候做任何宣泄情绪的动作。
鞠躬、挥手、微笑之类。
就静静站着，让掌声自己起来，自己落下去。
等掌声渐渐弱了，等情绪在安静中到达顶点。
他做了一件事。
他伸手，解开了红袍领口的银扣。
第一颗。
第二颗。
所有人都看着他的手。
第三颗。
第四颗。
红袍松开了。猩红的锦缎从肩头滑下来。白貂皮的领子蹭过他的脖子。
乔瓦尼把红袍从身上扯下来。
“这件袍子我穿了很多年。”
“在英格兰穿过。在德意志穿过。在美因茨的战场上穿过。”
他把袍子举起来。
“我不穿了。”
手一扬。
红袍脱手。
往台下落。
像一只红色的鸟，展开翅膀，慢慢地、慢慢地往下飘。
人们双手举高，迎接圣物一样。
猩红落在了十几双手上。
有人在哭。有人在喊。有人把脸埋在那片红色里。
乔瓦尼站在台上。
没了红袍。
里面是一件深灰色的修士便服。普通的料子。没有金线。没有貂皮。没有绣花。
他就穿着那件灰色的衣服站在那里。
风把他的头发吹起来。
他瘦。他高。灰衣服在他身上有点空荡。
台下一千多个人看着他。
他们看见了一个没有红袍的人。
一个跟他们穿着差不多的人。
一个灰扑扑的人。
然后广场上爆发了。
“先知！”
“先知大人！”
“乔瓦尼！”
“先知和我们在一起！”
声浪涌上来。
前排的人开始往台子那边挤。有人在往前推。有人摔倒了又被扶起来。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两样都有。
雅各波在台子侧后方把草棍从嘴里吐掉了。他的手按在剑柄上，往前一步。
乔瓦尼抬了一下左手，手心朝后。
雅各波收回了脚步。
人群涌到了台子下面。但没有人试图爬上台子。他们只是试图挤到最近的地方。伸着手。
有人在摸台子的木板。好像摸一下那块木板就能沾上点什么。
乔瓦尼低头看着他们。
仰着。侧着。被挤得龇牙咧嘴。在流泪。在笑。在喊，声音被淹没。
他看见了那个铁匠。铁匠没往前挤。他站在原来的位置，双手成拳，绷着劲，像是在忍什么。
他看见了那个胖女人。她把孩子搂在怀里，怕挤着。脸上的泪还没干，新的又下来了。
他看见了一个老头。老头没牙。嘴瘪着。一只手拄着拐棍。另一只手伸向台子的方向。够不着。差老远。
乔瓦尼看着这些人。
他心里什么感觉？
什么感觉都没有。
就跟以前在台上给投资人讲年化收益率的时候一样。台下那些人眼里放着光，等着他把他们送到天堂。
他只是在做他擅长的事。
仅此而已。
但这件事做得漂亮。
他自己承认。做得很漂亮。
他又站了一会儿。让这股热浪再烧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了。最后几句。
“回去吧。”
声音在嘈杂的人群里传开了。前排听见了，后排的人问前排的人说了什么。前排的人转头说：先知大人让咱回去了。
“回去。存好你们的粮食。守好你们的门。”
“天黑了早睡。天亮了起来。”
“该干活干活。该吃饭吃饭。”
“灶台烧着。”
“灯点着。”
“活着。”
他走下台阶，退进钟楼。
门关上。
里面暗了下来。
莉莉丝在过道里等着。
乔瓦尼的脸在暗处看不清。
“主人。”
“嗯。”
“袍子扔了。”
“嗯。”
“回去穿什么？”
“柜子里还有三件。”
“哦。”
莉莉丝想了想，又说：“那……他们会不会把那件撕了？那么多人抢。”
“不会。他们会把它供起来。”
“供起来？”
“像圣物一样。”
莉莉丝歪了一下头。她不太理解为什么一件衣服脱下来扔出去就变成圣物了。衣服还是那件衣服。昨天穿在身上的时候也没人说它是圣物。
“走吧。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