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钟楼的后门，巷子里等着马车。
乔瓦尼上了车。
莉莉丝也上了车，坐在对面的窄凳上。
车门关上。车动了。
车里面很暗。帘子拉着。从帘子缝里透进来一道光。光照在乔瓦尼的手上。
修长，干净，指甲修得齐整。
“主人。”
“嗯。”
“冷不冷？”
“什么？”
“没了袍子。里面就一件薄的。”
乔瓦尼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件灰色便服。
“还行。”
莉莉丝从座位底下抽出一条毛毯，展开，搭在乔瓦尼腿上。
“莉莉丝。”
“嗯。”
“你觉得刚才那些人……信了吗？”
莉莉丝想了想。
“哭了的那些，信了。”
“没哭的呢？”
“没哭的……不知道。”
乔瓦尼笑了一下。
“没哭的那些也信了。没哭不代表没信。有些人信了不哭。有些人哭了不信。”
莉莉丝似懂非懂。
“那……主人。”
“嗯。”
“您真的不走？”
乔瓦尼看了她一眼。
“不走。”
“为什么？”
“因为走了没地方去。”
莉莉丝没听懂。主人有船。有岛。有银行。有兵。怎么叫没地方去。
她没问。她把这个问题收起来了。像她平时收起很多问题一样。收起来，以后慢慢想。有的能想通，有的永远想不通。
马车在阿维尼翁的巷子里晃了几个弯。
车轮碾过石板。嗒嗒嗒。
远处的钟楼广场方向，还有隐约的人声传过来。
那声音已经不像刚才那么汹涌了。
……
当天深夜。
伊曼纽尔来汇报。
他进门的时候眼睛是红的。他从今天早上到现在一直在对各地来的信鸽。鸽子太多了。手底下的人分拣不过来。他亲自上手分了两个小时。
“主人。今天的事。”
“嗯。”
“全城都在传。”
“传什么？”
“传先知脱了红袍。传先知说不走。传先知说他和阿维尼翁站在一起。”
“还有呢？”
“还有人在传，先知说了‘诺亚上了船，我不上’。”
“这句话。我听了三遍了。从三个不同的人嘴里听到的。每次传出来的版本都不太一样。有人说您说的是‘建造方舟的人不上方舟’。有人说您说的是‘诺亚是诺亚，我是我’。还有一个版本更离谱，说您说的是‘上帝让我留下’。”
“哪个版本传得最广？”
伊曼纽尔想了一下。
“建造方舟的人不上方舟。这个传得最广。”
“嗯。这个好。”
“还有一件事。”
“说。”
“那件红袍子。”
“怎么了？”
“被一个洗衣妇抢到了。她抱着袍子跑了半条街。后来她把袍子带回家了。她家住在城东的一个小巷子里。”
“然后呢？”
“然后她把袍子挂在她家门口了。”
乔瓦尼挑了一下眉。
“挂在门口？”
“对。用两根竹竿撑着。像一面旗。”
“现在？”
“现在她家门口围了一圈人。有人在跪着祷告。有人在摸那件袍子的边角。有人往那儿放铜板。还有一个老头往那里放了半块面包。”
乔瓦尼没说话。
伊曼纽尔等了一会儿。
“主人。要不要……让人把袍子收回来，放进教堂？”
“不收。”
“留着？”
“留着。让它挂着。”
伊曼纽尔点了点头。
“还有一件事。”
“说。”
“圣米歇尔巷子里那面写了字的墙。”
“怎么了？”
“今天晚上有人把那几个字刮掉了。不是我们的人干的。是住在那条巷子里的一个皮匠。他自己拿铲子刮的。刮完了又拿石灰抹了一层。”
“主人。墙上的字被刮了。桥头的画被撕了。今天下午就撕的。”
“谁撕的？”
“不知道。没找到人。可能是周围住着的哪个。”
“嗯。”
“今天的船票还在卖吗？”
“还在卖。今天比昨天少了一点。因为广场那边的台子拆了一半，人都跑去钟楼广场看热闹了。不过总量差不多。一百三十万左右。”
“明天继续。”
“是。”
“今天的催收通知发了吗？”
“发了。第一批四十七封。鸽子下午全放出去了。”
“佛罗伦萨那边呢？”
“马泰奥回信了。说粮食在囤。他很着急。问您什么时候回佛罗伦萨。”
“不回。”
“我回他。”
“嗯。告诉他。稳住。听我指令。”
“是。”
伊曼纽尔站起来。
他走到门口，又回了一下头。
“主人。”
“嗯。”
“今天那个……真的很……”
他没说完。他不知道该用什么词。他想说“好”。但“好”不够。他想说“厉害”。但“厉害”太粗。他想说“可怕”。但那又不太对。
“去忙吧。”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