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


    雨停了。


    乔瓦尼大街今天比平时热闹。


    因为放烟花。


    烟花是从佛罗伦萨运来的。三箱。用油布裹了好几层，走的陆路，在山里绕了半个月才到。负责押运的是一个叫罗密欧的老头，佛罗伦萨人，做了一辈子黑火药，他的两只手上全是烧伤的疤。


    罗密欧下午就开始在乔瓦尼大街的广场上搭架子了。架子是木头的，绑着铁丝。烟花筒子一个个立在架子上，筒口朝天。


    他在那儿忙活的时候，围了一圈人看。都是乔瓦尼大街上住着的人。银行的职员，卫队的家属，还有几个白裙子女孩趴在二楼的窗户上往下瞅。


    “那是什么？”一个卫兵问。


    “烟花。”罗密欧头也不抬。


    “能吃吗？”


    “吃了你就上天了。”


    卫兵嘿嘿笑了两声，走了。


    傍晚的时候，天暗下来。乔瓦尼大街上的鲸油灯一盏接一盏地亮着。


    露台上。


    寝宫最高那一层，有一处小露台。平时不怎么用。露台的石栏杆上生了青苔，冬天冻了一层薄冰。今天下午莉莉丝让人把冰铲了，栏杆擦了，又搬了两把椅子出来。


    乔瓦尼坐在左边那把。灰色修士便服，外面罩了一件深棕色的羊毛大氅。大氅的领子竖起来，挡住了半个脖子。


    莉莉丝站在他身后偏左的位置。老地方。她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女仆外套，里面不知道揣了几把刀。


    伊曼纽尔被允许坐在右边那把椅子上。他高兴了好久。


    三个人在露台上。等着烟花。


    楼下广场上的人声嗡嗡传上来。远处教皇宫方向的钟又敲了，晚祷的钟。


    伊曼纽尔搓了搓手。冬天的露台冷。


    “几点放？”他问。


    “罗密欧说天一黑就放。”莉莉丝说。


    “天早就黑了。”


    “他说再等等。要等风停。风太大了引线不好点。”


    伊曼纽尔嘟囔了一句什么，把手揣回袖子里。


    乔瓦尼靠在椅背上，看着前方。从这个露台上能看到半个阿维尼翁。教皇宫的轮廓。圣贝内泽桥的残影。远处罗讷河的水面反着一点最后的暮光。


    沉默了一会儿。


    楼下忽然响起一声尖锐的“嘶…”。


    然后是一声闷响。


    一团火光从广场上射上去。橘红色的。拖着一条弯弯曲曲的尾巴。升到半空的时候，啪地一声炸开了。


    散成一朵花。


    橘红色的花。


    花瓣从半空中往下落。落着落着就灭了。变成了一缕一缕的烟。


    楼下传来一阵惊呼。


    “好！”


    又一声嘶响。又一团火光升上去。这次是绿的。在半空中炸开的时候，带着一串噼里啪啦的小响。


    伊曼纽尔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凑近了一点栏杆，往下看。


    “上帝啊。”他说，“佛罗伦萨的手艺就是不一样。”


    又一朵。这次是金色的。


    “主人。”伊曼纽尔回过头来。


    “我以前在奥尔特拉诺看过焰火，可都是橘红色的，没有这种金的绿的。”


    在这条被石灰包裹的街上待了太久，突然看见点斑斓的东西，伊曼纽尔的脑子都松下来了。


    “我前阵子跟罗密欧聊过。”他说，“那老头是个闷葫芦，可你一问他烟花的事他就停不下来。他说这颜色是靠加东西。往火药里面掺不同的盐。”


    他比了比手。


    “铜盐。加了铜盐就是绿的。那种绿，跟教堂里铜器上生的锈一个颜色。”


    又一朵烟花升上去。蓝白色的。在夜空中炸开的时候像一朵水花。


    “那个蓝的，罗密欧说是用了一种什么……锑？还是什么来着。我没记住。反正是一种从矿石里提出来的东西。很贵。弄一小瓶子够他吃三个月。”


    “金色的最简单。铁屑。就是铁匠铺子里扫出来的那种碎铁渣子。掺进去，一烧就是金色的火花。便宜得很。”


    伊曼纽尔说到“便宜得很”的时候下意识地点了一下头。


    他这人骨子里还是那个典当行出来的犹太小商人。什么东西到了他嘴里都得先过一遍成本核算。


    “最难的是让它在天上炸成花样。”他继续说，“罗密欧说那个讲究大了。火药分几层装。外面一层先炸，把里面的星子弹出去。星子飞出去之后再炸，就散开了。要让它散成圆的而不是歪七扭八的，星子的大小、重量、装药量，全都得算。差一点就歪了。”


    “他说他有一次炸掉了半个眉毛，他媳妇吓得要跟他离婚。后来没离。因为他媳妇发现，佛罗伦萨会做烟花的人就那么几个，有手艺就亏不了家里人，嫁了别人不如守着一个缺眉毛的。”


    莉莉丝在后面听着，嘴角动了一下。


    又一串烟花升上去。这次是连续的。三发。红、绿、金。在夜空中依次炸开。


    最后那朵金色的特别大，像是有人在天上打翻了一个装满金弗罗林的箱子。


    楼下的惊呼声更响了。


    “主人。”


    “嗯。”


    “佛罗伦萨那些做烟花的工匠。还有做玻璃的、做丝绸的、做钟表的。那些核心工匠，都上船了吧？”


    “都上了。”


    “按照您之前的指示，这批人的船票是……”


    “免费的。”


    伊曼纽尔点了点头。他知道这件事。但他还是想确认一下。因为这笔账他心里一直在算。


    免费发放船票。意味着银行不从这些人身上收一个铜板。他们上船的费用，隔离期间的吃住、护卫、运输，全部由银行承担。


    按照三等票的标准，一个人一百金弗罗林。佛罗伦萨的核心工匠，加上他们的家属，加上学徒，总共大概三百多人。三万多金弗罗林。


    三万多金弗罗林。


    在那些花了一千金弗罗林买一等票的贵族看来，这三万多金弗罗林的受益者只是一群做烟花的、吹玻璃的、织布的穷匠人。凭什么？


    伊曼纽尔知道凭什么。


    因为金弗罗林可以从贸易里赚。可以从金券里套。


    但一个会做烟花的老头子死了，他脑袋里那些配方、那些手艺、那些一辈子积攒下来的经验，就跟着他一起进棺材了。再多的金弗罗林也买不回来。


    贵族死了可以再封一个。主教死了可以再任命一个。国王死了可以再立一个。


    但一个能把铜盐调配到恰好让烟花变成那种绿的老工匠死了，就真的死了。


    “这些人到泽西岛之后安排得怎么样？”乔瓦尼问。


    “都在绿区。单独一片。吃住跟别人分开。我让管事的给他们配了工坊。小的。工具也从佛罗伦萨运了一批过去。他们闲着也闲不住，该干活还是干活。”


    “嗯。”


    “罗密欧这次没走。他说他老了，懒得折腾。留在阿维尼翁守着他那三箱烟花，放完了就算。”


    “他留下来了？”


    “留下来了。他说他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在教皇宫前面放一场烟花。今天算是了了。他说放完了他就回佛罗伦萨去。他老婆的坟在佛罗伦萨。他想回去守着。”


    又一朵烟花升上去。这次跟前面的都不一样。它升到快看不见的高处。然后才炸开。


    金色的雨从很高很高的地方往下落。


    “好看。”莉莉丝在后面轻声说了一句。


    乔瓦尼靠在椅背上。大氅的领子遮住了他半张脸。从伊曼纽尔的角度只能看见他的眼睛。蓝色的。映着天上最后几颗火星子的余光。


    广场上的烟花放了大约一个小时。最后几发是连珠的。十几发一起升上去，在夜空中炸成一片。


    整个阿维尼翁都能听见声响。


    教皇宫那边。克雷芒膝盖被绷带缠着，躺在床上。听到外面的轰响，他以为在打仗。年轻的替补医师赶紧解释说是烟花。是乔瓦尼大街在放烟花。


    克雷芒的脸抽了一下。


    “他倒是有心情。”他嘟囔了一句。然后把被子往头上一拉。


    城南的方向。圣拉扎尔巷还是封着的。巷子里的人透过窗户缝也能看到天上的烟花。远远的。一闪一闪的光。


    巷子里现在还活着的人已经不多了。补锅匠杜瓦尔还在。他老婆死了。学徒死了。隔壁的寡妇死了。对门一家三口死了。


    他蹲在窗户底下。窗户缝里漏进来一点烟花的光。红的。一闪。灭了。又一闪。绿的。灭了。


    杜瓦尔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窗板关上了。


    他不想看。


    他想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