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你不承认，你就不归我。”
乔万娜闭上眼，眼泪顺着脸往下。
她忽然觉得累，累得肩背都沉，像又坐回那条从那不勒斯驶出的桨帆船，海浪一下下托着她，又一下下把她往下拽。
她想起安德烈。想起那夜。想起绳子。
想起后来许多人的脸。
想起路易扣错的衬衣扣子。
想起隔离营墙上的石灰。
想起自己昨夜在浴桶里动过的那个念头。杀了第二个丈夫，好叫自己看着干净一点。
原来没用。
在这个人面前，洗多少遍也没用。
乔瓦尼看着她，语气忽然缓下来一点。
“不过。”
他很会选时候。
“你还可以私下告解。”
乔万娜怔住。
私下告解。
不公开。不在众人面前，不在教皇前，不在那不勒斯贵族前，不在匈牙利使节前。
关起门。
让一个神父听。让他代替天主听。
她盯着乔瓦尼：
“你……你允许我……”
“我允许你向我告解。”乔瓦尼说，“这里没有别人。你若愿意说，我听。你若不愿意，门在后面，你现在就可以走。走出去以后，我什么也不替你做。阿维尼翁的事，也不必谈了。”
乔万娜往后退了半步，腿碰到椅子，坐了下去。
她这一下坐得不体面，眼泪一滴一滴落到手背上。
“若我告解。你会赦免我？”
“我会聆听。会裁定你的补赎。会在你完成补赎后，代表天主宣告赦免。”
“你会替我洗清指控？”
“我会给你一份能用的结果。”乔瓦尼说，“至于世人把它叫洗清，还是叫裁决，那是他们的事。”
乔万娜低下头。
她本来还剩一点劲，想留着谈条件，眼下也没多少可留了。
“好。”
“我告解。”
乔瓦尼回到高背椅旁，坐下。
“开始吧。”
乔万娜一时不知从何说起。
她在王宫里发号施令惯了，叫她承认一件事，比叫她签一份卖地契更难。
乔瓦尼也不催。催急了，人会撒谎。撒谎的告解没用。
坏账写得再好看，也进不了库。
过了一会儿，乔万娜开口。
“我省察过。”
“在隔离营那四十天，我天天都想。我想过若不是安德烈死了，我今日不会落到这一步。我也想过若他不死，我那时会一直活在他的影子和匈牙利人的手里。”
她停了停。
“我不爱他。他长得丑，他的匈牙利口音难听。他来，是来拿王位的。他和他的人把那不勒斯看成一块肉，不看成我的国。”
“我怕他。也恨他。恨到后来，有时他一进门，我就会想，要是这门今天关上，他别再出来就好了。”
“那夜之前，我没有亲手下令说去杀他。”
“没人拿着我的印玺写命令。可我知道宫里有人在筹这件事。我知道。有人来试探过我，说国王太碍事，说若没有他，那不勒斯会轻松很多。我没有阻止。”
她说到这里，嗓子哑了一下。
“我没说去。也没说不去。我只是……沉默。”
沉默这个词吐出来时，眼泪又落了。
“后来又有人来问，阿韦尔萨那夜，寝宫外的护卫是否按往常换班。我说，照旧。我那一晚故意让一个忠于安德烈的卫兵调去了别处。”
她捂了一下眼，随即又放下。
她觉得这动作像小姑娘，不像女王，便把手放回膝上，由着眼泪流。
“有人来报时，我就知道事成了。说国王被袭。我坐了一小会儿，才开始叫人，才开始喊，才开始哭。”
“哭得像真的一样。”
她说完，自嘲似的笑了一下，声音发空，“那时候我就知道，我完了。”
乔瓦尼没插话。
“事后我没有彻查。因为我不敢。那些手帮了我，我若真查，查到他们头上，就会查到我自己的沉默。”
她吸了口气。
“路易……是。我早与他有私情。安德烈一死，我很快嫁了他。不是什么爱得等不及，局势要我这么做。我需要一个男人站在我身边，替我堵一堵外头的嘴，替我在贵族面前撑起另一个门面。可我也知道，这样一来，人人看着都像是我谋划已久。”
“后来匈牙利的路易来了。我没留在那不勒斯死守。因为我知道自己证明不清。若被他抓住，他不会给我解释的机会。他会把我像一头母猪一样拖去示众。我怕。”
她说完最后这个字，整个人都松了一点，又难看了一点。
人一告解，姿态就没法再好看了。
好看留给宴会，难看留给神父。
乔瓦尼听完，问：
“痛悔呢？”
乔万娜怔了一下。
告解不只说事。还要痛悔。
她知道规矩。只是多少年没真把这些当回事了。
王族做弥撒，跪的是膝盖，不是心。
眼下她的心倒真跪下去了。
“我痛悔。”她说。
“悔什么？”
“悔我让一个人死在他该最安全的地方。悔我明知有人要开门，却当作没看见。悔我后来没有追杀凶手，只忙着收拾自己的王位。悔我拿婚姻当木板，踩着过去。悔我一路来到阿维尼翁，还在想怎么装得更可怜，好叫你起怜悯。”
她顿了顿。
“也悔我昨夜在浴桶里还想，若杀了路易，我会不会看起来更干净些。”
乔瓦尼抬了抬眼。
这个细节她本不必说。
她说了，说明口子开得比他预想还大。
“你没杀。”他说。
“仁慈吗？”乔万娜摇了摇头，“不是。因为我忽然想到，也许你根本不在乎我是不是寡妇。你在乎的是我有没有用。”
乔瓦尼轻轻笑了一声。
“这次对了。”
书房里气氛古怪地松了一点。
“我听见了你的告明。”
他这句话一出来，乔万娜的肩膀明显抖了一下。
“赦罪之前，有补赎。”
乔万娜慢慢点头。
“你答应转让阿维尼翁。这个保留。但不够。”
“还要什么？”
“那不勒斯的财政。”
“你谋杀亲夫，不只是害了一个男人，也害了整个基督世界的秩序。你要补赎，不能像穷人一样靠禁食，靠赤脚在圣地走一圈。你是女王，你的罪也得用女王的方式补。”
“从今往后，阿奇亚尤利银行全面接管那不勒斯王国财政。税收、借贷、铸币、港口结算、军费发放、贵族欠款清理，全部归主的银行。”
“你保留王冠，保留法统，保留仪式性的尊荣。账本归主。”
乔万娜的呼吸顿了一下。
这不算意外。
她来时就知道早晚要碰到这一层。
可真听见了，脖子还是像被人掐住。
“那我还剩什么？”她轻声问。
乔瓦尼看着她。
“剩位置。剩名字。剩王座。剩别人需要跪的那个方向。很多国王一生争的，也不过这些。你比他们幸运，你还可以活着坐在上头。”
他往前微微倾身。
“你记住一件事。统治不靠王冠，靠现金流。你过去不懂，所以让安德烈和路易这样的男人轮流进你的门。以后由我来懂。你只需坐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