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万娜沉默了很长一阵。
外头起了风，窗帘轻轻动了一下。
她想起自己小时候。
祖父抱她坐在膝上，教她认那不勒斯王冠上的宝石。
说这个是红玉，那个是祖母从普罗旺斯带来的蓝石。
那时她以为王国就是那些会发光的东西。
后来才知道王国还包括盐税、港口、军粮、欠债的男爵、烂掉的路、发不出的军饷、冬天发霉的谷仓。
她一路学得晚，学到今日，已经迟了。
“若我答应。”她说，“你会怎么做？”
乔瓦尼说：“我会让教廷给出一份对你有利的裁决。不说你圣洁无瑕，那太假。说安德烈之死证据混乱，争议未明，在最终审理前，任何世俗指控不得加于受教廷保护之女王。这就够用了。”
“至于匈牙利人，对我来说很好解决。”
“最后，我会把你送回你的王座上。送回去之后，你坐着。我收税。”
乔万娜看着他。
“补赎之后。我会被赦免吗？”
“若你履行一切。”乔瓦尼说，“是。”
“在天主面前？”
“在天主面前。”他说，“也在世人面前。”
乔万娜听见这句，竟有点想笑。
笑意只起了个头，就被她压下去。
她今日哭了够多，不想再笑得像疯子。
“我答应。”她说。
乔瓦尼点了点头。
“很好。”
“那……现在呢？”
“现在，跪下。”
乔万娜没犹豫，从椅上起身，慢慢跪到了地毯上。
她已经很多年没这样跪过谁。
弥撒时跪的是天主，婚礼时跪的是仪式，今日跪的是一个男人，偏偏也是她眼下唯一能通到天主和王座中间的桥。
乔瓦尼抬起手，在她额前画了个十字。
“赦罪。”
“天主，仁慈的父，借着祂圣子的死亡和复活，使世界与祂和好。祂又倾注圣神，赦免罪过。愿天主借着教会的服务，赐给你宽恕与平安。”
“我因父、及子、及圣神之名，赦免你的罪过。”
“阿门。”
乔万娜眼泪滴落在地毯上，很快被深色毛面吃掉，留不下痕。
“阿门。”
乔瓦尼收回手。
“你洁净了。”
乔万娜往前挪了半步，低下头，嘴唇虔诚地印在乔瓦尼红色的布鞋鞋面上。
然后，她站起来。
捡起地上的内裙，穿上。
捡起那件深紫色的长裙，套上。
扣子一颗一颗扣好。
她恢复了那不勒斯女王的端庄。
“先知大人。我何时能拿回那不勒斯？”
“很快。你只需要在阿维尼翁，安静地做一个侍奉天主的女王。等我的消息。”
“是。”
乔万娜行了一个深深的屈膝礼。
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之后，莉莉丝从角落里走出来。
“主人。”
“嗯。”
“她刚才脱衣服了。”
“嗯。”
“好看吗？”
乔瓦尼看了莉莉丝一眼。
“不如金币好看。”
莉莉丝歪了歪头，似在认真思考这句话的逻辑。
然后她点点头。
“主人说得对。”
乔瓦尼走到桌前，打开小皮箱。
里面是一卷羊皮纸。
阿维尼翁的宗主权转让文书。
他把文书拿出来，展开。
上面有乔万娜的签字。
有那不勒斯王室的印章。
他看了很久。
“莉莉丝。去告诉雅各波。城墙上的旗子，可以换了。”
“换成什么？”
“只留一面。”
“十字架和金币。”
“对。”
乔瓦尼把文书折好，放进自己的抽屉里。
“还有。让伊曼纽尔准备一下。接收那不勒斯的账本。”
“是。”
莉莉丝领命，退了出去。
书房里又只剩乔瓦尼一个人。
他看着外面灰白色的天空。
那不勒斯。
阿维尼翁。
版图在扩大。
账本上的数字在跳动。
他不需要女人的肉体来证明权力。
他只需要她们在绝望中，交出他想要的东西。
……
候客厅内。
尼科洛见她出来，第一眼先看她脸。大概是想看谈得如何，有无结果，有无翻脸，有无哭过。
“殿下？”尼科洛低声问。
乔万娜看了他一眼。
“回去。”
“谈成了？”
“差不多。”
她没细说。这里不是细说的地方。
王冠还在。
账本没了。
可账本本来也不是她真正会用的东西。
尼科洛跟在她后头，想问又不敢问，忍得耳根都热了。走过院子时，他还是没忍住：
“殿下，先知大人……怎么说？”
乔万娜没停脚。
“他说我有罪。”
尼科洛脚步一滞。
“那……”
“他说可以赦我。”
尼科洛沉默了。
又走了十几步，他才低声说：
“代价很大？”
乔万娜看着前头的门。
“很大。”
“阿维尼翁？”
“还有那不勒斯的财政。”
尼科洛闭了下眼，又睁开。他不意外。真谈到这一步，意外反而显得自己没长脑子。
“那殿下答应了？”
“答应了。”
两人出了门，外头的风迎面一吹，乔万娜觉得脸上一层热意被吹走一点。
街上有人远远朝这边张望，看见她衣着，认出是有分量的人物，便又低下头去。
路边有个卖面包的小摊。面包刚出炉，外皮裂开，冒一点白气。
摊主正跟买面包的老婆子说自己昨夜梦见了先知。老婆子说梦见就梦见吧，只要今天面包别再涨价。
乔万娜听见了，想笑，笑意又没真出来。
会馆的马车停在街口。车夫把踏板放好。乔万娜上车前，往乔瓦尼大街里头再看了一眼。
她弯腰进了车厢。
帘子放下。
车轮一动，压过石板，慢慢往佛罗伦萨会馆去了。
车里很安静。过了一会儿，乔万娜把手放在自己膝上，轻轻按了按。膝盖有点麻。她这才后知后觉想起，方才那一跪，比她想的要久一点。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
这双手昨夜洗得很干净，今日又碰了鞋面、泪、裙角、旧账、新账。
干净不干净，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从今往后，她每一次握笔签字，每一次戴上王冠坐回那不勒斯的椅子上，都得知道，阿维尼翁那间书房里有一个人，比她更知道她那把椅子值多少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