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维尼翁。
乔瓦尼大街。
乔瓦尼坐在书房里，桌上摊着三份文件。
一份是锡耶纳分行的月报。
一份是泽西岛的物资清单。
一份是塔列朗从那不勒斯发回来的信鸽。
信鸽是昨天傍晚到的。
他把那封信看了两遍，然后折起来，压在墨水瓶底下。
莉莉丝站在他身后，手里端着一杯热水。
“主人。塔列朗的信。”
“嗯。”
“路易要见您。”
莉莉丝把热水放在桌角，站了一会儿。
“您去吗？”
乔瓦尼拿起锡耶纳的月报，翻到第三页。
第三页上是一列数字。锡耶纳分行本月的金券兑付情况。兑付总额比上月少了百分之十二。原因是持券人死亡率上升。
他在那列数字旁边画了一个圈。
“不去。”
“让他来？”
“让他来。”
莉莉丝点了点头。
“他会来吗？”
“会。”
“您怎么知道？”
乔瓦尼把月报放下，拿起泽西岛的物资清单。
“因为他已经来了一半了。”
莉莉丝想了一下这句话。
“他打下了那不勒斯后没有其他动作，其实就是在等教廷的或者是我的回音。等我告诉他，他能得到什么。”
“一个在等的人，不会拒绝一个邀请。”
莉莉丝把这个逻辑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那他来了之后呢？”
“谈。”
“谈什么？”
“谈他能得到什么。谈他要付出什么。谈那不勒斯以后怎么算。”
“他会答应吗？”
乔瓦尼在物资清单上的一行字旁边停了一下。那行字是：泽西岛淡水储量，当前可供三千人使用九十天。
他在那行字旁边写了一个数字。五千。
“他会答应。”
“为什么？”
“因为他需要我告诉他怎么让他的兵和他的民在大洪水中少死一些。”
莉莉丝想了想。
“防疫的法子？”
“对。”
“您会告诉他？”
“会。”
“为什么？”
乔瓦尼把物资清单折起来，放在一边。
“因为是假的。”
“假的？”
莉莉丝垂下眼睛。
她想起小时候，部落里的猎人教她怎么下套。套野猪的，和套狼的，是两种套法。野猪力气大，套子要粗；狼聪明，套子要藏在雪底下。
“那塔列朗呢？他回来之后，您要给他什么奖励？”
“奖励？”
“他去了那不勒斯。那么远。那么脏。他很辛苦。”
乔瓦尼看了莉莉丝一眼。
“他的薪俸里包含了这种辛苦。”
莉莉丝沉默了一下。
“他会不高兴的。”
“他会高兴的。”乔瓦尼说，“因为他回来之后，我会让他在枢机大会上坐第一排。他喜欢坐第一排。”
莉莉丝点了点头。
这个逻辑她懂。
不同的人，需要不同的东西。
塔列朗需要的不是金币，是位置。
“去把伊曼纽尔叫来。”乔瓦尼说。
“是。”
莉莉丝出去了。
书房里安静了一会儿。
乔瓦尼把墨水瓶挪开，把塔列朗的信重新展开，看了第三遍。
信上写了路易的四个条件。
他在心里把这四个条件过了一遍。
赔偿金要参与谈判。可以。数字他已经算好了。一个让路易觉得赚到了、实际上不痛不痒的数字。
教廷裁决要在那不勒斯当地宣读。可以。这反而是好事。让那不勒斯的贵族亲耳听见教廷的裁决，他们就没有借口再观望了。
撤兵但留五十人。可以。五十个匈牙利人在那不勒斯，不够造反，够让乔万娜难受。让乔万娜难受，乔万娜就更需要他。
要见先知大人。
乔瓦尼把这一条在心里停了一下。
路易要见他。
这个要求，他早就预料到了。
问题是在哪里见，怎么见，见了之后谁占上风。
在那不勒斯见？不行。那不勒斯是路易的地盘。在路易的地盘上谈，姿态就低了。
在阿维尼翁见？可以。阿维尼翁是他的地盘。路易来阿维尼翁，就是来求见的。求见的人，姿态天然低一截。
但路易不会主动提来阿维尼翁。他说的是“让先知大人来那不勒斯”。
这就是一个试探。
看他会不会去。
如果他去了，说明他把路易当回事，路易就有了底气。
如果他不去，路易就得想，这个佛罗伦萨人到底有多大的架子，值不值得他低头来阿维尼翁。
乔瓦尼把信折起来，重新压在墨水瓶底下。
他不去那不勒斯。
但他会给路易一个来阿维尼翁的理由。
一个让路易觉得是自己主动来、而不是被召唤来的理由。
门被敲响。
“进。”
伊曼纽尔推门进来。
他手里拿着一个小册子，是今天的账目汇报。
“主人。”
“坐。”
伊曼纽尔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把小册子放在膝盖上。
“今天的数字。”
“先不说数字。”乔瓦尼说，“我有件事要你去办。”
“什么事？”
“给路易写一封信。”
伊曼纽尔愣了一下。
“匈牙利国王路易？”
“对。”
“我写？”
“你写。用阿奇亚尤利银行结算中心负责人的名义。”
伊曼纽尔把小册子合上，放在桌上。
“写什么？”
“写三件事。”乔瓦尼说，“第一，感谢路易国王对教廷提案的认真考量。第二，关于赔偿金的数字，银行方面已经有了初步的方案，愿意与路易国王当面商议。第三，先知大人近期将在阿维尼翁主持一场重要的枢机大会，届时将就那不勒斯问题作出最终裁决，诚邀路易国王莅临见证。”
伊曼纽尔在心里把这三条过了一遍。
“诚邀莅临见证。”他重复了最后几个字，“这样他来了就是来见证教廷的裁决。面子上好看。”
“对。”
“而且他来了，就是来阿维尼翁了。来了就是在您的地盘上。”
伊曼纽尔搓了搓鼻子。
“主人。那枢机大会……是真的要开，还是……”
“是真的要开。”乔瓦尼说，“关于那不勒斯的裁决，确实需要枢机大会来背书。这是程序。”
“那裁决的内容……”
“裁决的内容，我已经想好了。”
伊曼纽尔没有再问裁决的内容是什么。他知道问了也不会得到答案。乔瓦尼不会在事情做成之前把底牌翻出来，哪怕是对他。
“信什么时候写？”
“今天。”
“今天就发？”
“今天写好，明天发。”
“是。”
伊曼纽尔站起来，拿起小册子。
“主人。还有一件事。”
“说。”
“那不勒斯女王乔万娜。她今天托人来问，关于那不勒斯的事，有没有进展。”
乔瓦尼看了他一眼。
“她怎么问的？”
“她让费德里科转话。说女王陛下想知道，先知大人对那不勒斯局势的最新判断。”
“最新判断。”乔瓦尼重复了一下这个词，嘴角微动，“她学得挺快。”
“告诉她，局势正在按照预期发展，请她安心等候。”
“就这些？”
“就这些。”
伊曼纽尔点了点头。
“还有一件事。”他又说。
“还有什么？”
“路易……那不勒斯的路易，塔兰托亲王。”
乔瓦尼看着他。
“他今天去了城里的一家酒馆。”伊曼纽尔说，“在那里待了大半天。喝了不少。”
“嗯。”
“他喝多了之后，跟酒馆里的人说，他是那不勒斯的共治国王，他的王国被人占了，他的妻子在跟一个佛罗伦萨人谈条件，没人告诉他谈了什么。”
乔瓦尼没说话。
“他说他觉得自己像个摆设。”
“他本来就是摆设。”乔瓦尼说。
“是。但他不知道。”
“他知道。”乔瓦尼说，“他只是不想承认。”
伊曼纽尔想了想。
“那他……会不会出什么乱子？”
“不会。”乔瓦尼说，“一个喝酒发牢骚的人，不会出乱子。出乱子的人不喝酒，他们在谋划。”
“那就不管他？”
“不管。让他喝。喝完了他会回去睡觉。明天醒来，他还是那个摆设。”
伊曼纽尔点了点头，然后问：
“主人。那不勒斯的事，如果路易真的来了阿维尼翁，枢机大会开完了，裁决下来了，那不勒斯就算是……稳了？”
乔瓦尼看着桌上那份物资清单。
“那不勒斯的账本，什么时候到我手里，那不勒斯就什么时候稳了。”
伊曼纽尔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账本。
“明白了。”。
他出了门。
书房里又只剩乔瓦尼一个人。
下午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地板上，照出一块四方形的光。
光里有灰尘在飘。
很慢。
乔瓦尼看着那块光，想了一会儿。
那不勒斯。
匈牙利。
版图在扩大。
账本在变厚。
他拿起鹅毛笔，蘸了墨，在一张新的纸上写了几个字。
“枢机大会议程草案。”
然后停了一下。
他想起了塔列朗信里的一句话。
路易问：你们的先知，他真的能让瘟疫停下来吗？
塔列朗回答：先知大人有上帝赐予的智慧，能够指引人们如何在大洪水中存活。
乔瓦尼在那张纸上，在“枢机大会议程草案”下面，又写了一行字。
“防疫规程——匈牙利王国适用版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