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从乔瓦尼大街回来之后，乔万娜在佛罗伦萨会馆的房间里坐了很久。
侍女进来问要不要用午饭，她摆了摆手。侍女出去了。
她就那么坐着，阿维尼翁的街道声音一阵一阵传进来，马车轮子碾石板，有人在叫卖什么，远处教堂的钟敲了一下，又敲了一下。
她脑子里满是那双眼睛。
她见过很多男人的眼睛。
安德烈的眼睛是浅棕色的，像一条被拴住的狗，总是带着委屈。
塔兰托的路易的眼睛是懒洋洋的，像晒太阳的猫，看什么都带着漫不经心的满足。
那不勒斯的贵族们，眼睛里装的是算计，是欲望，是对她王冠的觊觎，有时候也有对她身体的觊觎，但那种觊觎是粗糙的，像市场上的商人盯着一匹好布料。
乔瓦尼的眼睛不一样。
他看她的时候，她感觉自己被看穿了。
但奇怪的是这种看穿并不让她感到难堪。
他知道她杀了安德烈。
他把这件事说出来的时候，她以为自己会崩溃，会否认，会哭，会逃。
她确实哭了。
但那哭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
她想了很久，想不出一个准确的词。
如果有一个东方的哲人，那他会告诉她，这叫解脱。
三年了。
她对教廷撒谎，对法兰西撒谎，对匈牙利撒谎，对那不勒斯的贵族撒谎，对路易撒谎，甚至对自己撒谎。
她把那件事压在心底最深的地方，用一层又一层的理由和借口盖住它，告诉自己那是不得已，告诉自己安德烈本来就该死，告诉自己任何一个处在她位置上的人都会做同样的选择。
然后乔瓦尼用三句话把那些层层叠叠的东西全部掀开了。
利益的流向，成本的支付，逻辑的闭环。
“你有罪。”
短短的一句话。
她跪下来的时候，膝盖碰到地毯，她感觉到了那块地毯的厚度和质地，是好东西，羊毛的。
她低着头，眼泪落在地毯上，被深色的毛面吸走了，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然后他说了那句话。
“你洁净了。”
她现在坐在会馆的椅子上，想起那句话，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一下。
洁净了。
她不知道自己信不信这个。她不是一个虔诚的基督徒，她做弥撒是因为那是女王必须做的事，她告解是因为那是宫廷礼仪的一部分。
她从来没有真正相信过那些话。
但那天，跪在那块地毯上，听见那句“你洁净了”，她感觉到了一种她说不清楚的东西。
她看着外面。
阿维尼翁的天空是灰白色的，云很低。
她想起他的脸。
那张脸。
她见过很多美的男人。那不勒斯的宫廷里不缺漂亮的男人，法兰西来的使节里也有几个长得不错的，她年轻的时候也曾经为某个骑士的侧脸心跳加速过一两次。
但乔瓦尼的美...
她想了很久，想到了一个词。
不真实。
像画里走出来的东西。
她那天进书房的时候，第一眼看见他，愣了一下。
她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准备，已经在心里把他想象成一个精明的银行家，或者一个傲慢的、冷漠的教廷权贵。
她没想到是那样一张脸。
白皙，精致，五官深邃，坐在壁炉旁边，手里拿着一本书，像一幅画。
然后他抬起眼睛看她。
那双蓝色的眼睛。
她在那一刻感觉到了一种她不太熟悉的东西。
欲望？
敬畏？
不对。
是那种站在一个比你高很多的东西面前，忽然意识到自己有多渺小的感觉。
她是那不勒斯的女王。她从小就知道自己是女王，知道自己比别人高，知道别人要对她低头。她习惯了那种感觉，习惯了站在高处往下看。
但在那间书房里，她感觉自己是往上看的。
她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
她不应该这么想。
她是女王。不该仰望什么人。
可是那双眼睛。
那双看穿了她所有秘密、却没有任何情绪波动的眼睛。
她脱下衣服的时候，她以为他会有反应。
任何反应都行。
欲望，惊讶，怜悯，哪怕是一点点的动摇。
他没有。
他就那么看着她，眼睛里什么都没有，或者说，有什么东西，但那东西不是她期待的那种。
窗外的钟又敲了一下。
她看着下面的街道。
一个白裙子的女孩从街上走过，低着头，手里拿着什么东西。
乔瓦尼大街的方向。
乔万娜看着那个白裙子的背影，想起了那个叫阿格尼丝的女孩。
那个来传话的女孩。
十五六岁，脸上有一点雀斑，屈膝行礼的时候不卑不亢，说话简短，眼神干净。
那个女孩看乔瓦尼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东西。
乔万娜认识那种东西。
那是对一个人的信仰。
这种信仰比对上帝的信仰更危险，因为它是具体的，是有温度的，是可以触碰的。
乔万娜把手放在窗台上，感觉到了石头的凉意。
她在想一件事。
那个女孩，那些白裙子的女孩，那个营长，那个费德里科，那些鸟嘴兵，那些在隔离营里唱圣歌的人……
他们都是这样看他的。
而他呢？
他看他们，大概就像看账本上的一列数字。
可用的，不可用的，成本，收益。
她忽然觉得有一点可笑。
她来这里，脱下衣服，把阿维尼翁的地契放在桌上，以为这就是她能给的最大的筹码。
他接了地契。
但他没有接她。
她把衣服穿回去，跪下来，听他说“你洁净了”，然后站起来，行礼，出门。
她走出那间书房的时候，感觉自己像一个刚刚完成了一笔交易的商人。
一笔她不太确定自己赚了还是亏了的交易。
她得到了她想要的东西。
教廷的裁决。那不勒斯的王座。
她失去了什么？
阿维尼翁。那不勒斯的财政。
还有别的什么。
她说不清楚那个别的什么是什么。
但她感觉到了它的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