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路易来敲她的门。
她没开。
“乔万娜。”他在门外说，“我知道你在里面。”
她没有回答。
“谈得怎么样？”
她还是没有回答。
路易在门外沉默了一会儿。
“行。你不想说就不说。”他说，“我就是来问问。”
脚步声渐渐远了。
乔万娜坐在床边，听着那脚步声消失在走廊里。
她想起路易的脸。
她以前觉得那张脸还不错。鼻子挺，下巴方，身材匀称。
现在…
太普通，太平凡，太…人间。
她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
路易是她的丈夫。他没有做错什么。他只是……
他只是不是乔瓦尼。
……
第二天。
第三天。
第四天。
乔万娜每天都在等消息。
尼科洛每天来汇报，说局势正在按照预期发展，说路易那边有了回音，说枢机大会的日期快定了。
她每次都点头，说好，说知道了。
然后尼科洛走了，她又坐在窗边，看着阿维尼翁的街道。
她在等什么？
不知道。
也许是等一个消息，说先知大人想再见她一面。
也许是等一个机会，让她能再走进那间书房，再看见那双蓝色的眼睛。
这个念头很蠢。
我明明是女王。
十四岁的时候，祖父带她去看了一场骑士比武。那天有一个骑士，穿着银色的甲，骑着一匹黑马，在场上所向披靡。她站在看台上，看着那个骑士，心跳得很快。
后来她问祖父，那个骑士是谁。
祖父笑了，说，那是个雇佣兵，来自热那亚，打完比武就走了，你不会再见到他。
她当时很失落。
但很快就过去了。
那个骑士只是强壮，只是英勇，只是在那一刻让她心跳加速。
乔瓦尼不一样。
乔瓦尼是……
她想了很久。
乔瓦尼是那种让你觉得，站在他面前，你所有的算计、所有的伪装、所有的手段，都是小孩子的把戏。
他比你聪明。比你有钱。比你有权。比你有兵。
他把你看穿了，然后告诉你，你有罪，然后告诉你，你洁净了。
然后他让你把衣服穿回去，把地契放在他的抽屉里，出门。
她把手放在胸口，感觉到了心跳。
她不喜欢这种感觉。
她喜欢掌控。喜欢别人对她低头，对她行礼，对她说“是，陛下”。
但她停不下来。
......
第五天的夜里。
路易又来敲门。
这次乔万娜开了。
路易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壶酒。
“我从厨房要的。”他说，“法兰西南部的。”
乔万娜看了他一眼。
头发梳了。特意收拾过的。
“进来吧。”她说。
路易进来，在桌边坐下，把酒壶放在桌上。
“倒两杯？”
“倒吧。”
路易倒了两杯，把一杯推过来。
乔万娜接过来，没喝，就那么拿着。
“谈成了？”路易问。
“差不多。”
“那不勒斯能拿回来？”
“能。”
“好。”路易喝了一口酒，“那就好。”
他们沉默了一会儿。
路易看着她。
“乔万娜。”
“嗯。”
“你这几天……”他停了一下，“不太对。”
“哪里不对？”
“你不吃饭。你不睡觉。常常坐在窗边发呆。”
乔万娜把酒杯放在桌上。
“我在想事情。”
“想什么？”
“那不勒斯的事。”
路易知道她没说实话，但没追问。
他又喝了一口酒，说：
“那个先知。”
乔万娜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怎么了？”
“他长什么样？”
乔万娜想了一下。
“很好看。”
路易点了点头，又喝了一口酒。
“比我好看？”
乔万娜没有回答。
这个不回答，比回答更清楚。
路易把酒杯放下，站了起来。
“乔万娜。”
“我知道我没什么用。我知道你嫁我是因为你需要一个男人站在你身边。我知道你不爱我。”
“但是。我是你的丈夫。不管你心里装着谁，我是你的丈夫。”
他出去了。
门关上。
乔万娜坐在那里，看着桌上那两杯酒。
路易那杯喝了一半。
她那杯一口没动。
她想起乔瓦尼大街上的灯。
那条街上的灯比别处亮，每隔十步一盏，把整条街照得清清楚楚。
她想起那条街上的石灰，白花花的，铺在墙根下。
她想起那间书房，壁炉里的火，那块地毯，那双蓝色的眼睛。
她把手放在脸上，捂了一会儿。
她感觉到了自己脸上的热度。
她把手放下来。
闭上眼睛。
黑暗里，那双蓝色的眼睛又出现了。
她把眼睛睁开。
她不想睡觉。
她知道睡着了会梦见什么。
她每次从梦里醒来，都会渴。
她把这种感觉压下去。
她是女王。不能这样。
她站起来，把窗户推开。
深吸一口气。
冷空气进了肺里，那种热度稍微退了一点。
回到床边，坐下来。
她把手放在膝盖上，看着地板。
地板上铺了一块地毯，地毯的花纹是几何形的，深红色和金色交错。
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
闭上眼睛。
黑暗里，那双蓝色的眼睛又出现了。
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慢慢移动。
......
第六天。
尼科洛来了。
“殿下。有消息了。”
乔万娜坐在窗边，转过头来。
“什么消息？”
“匈牙利的路易，他回信了。”
“他怎么说？”
“他同意来阿维尼翁。”尼科洛说，“他说他愿意出席枢机大会，见证教廷的裁决。”
乔万娜点了点头。
“还有呢？”
“还有……”尼科洛停了一下，“先知大人那边，有了一些新的安排。”
“什么安排？”
“关于那不勒斯的裁决，先知大人已经有了初步的方案。”
“方案是什么？”
“教廷将认定，安德烈王子之死，系宫廷阴谋所致。主谋……”尼科洛停了一下，“主谋将被认定为一个具体的人。”
乔万娜看着他。
“谁？”
尼科洛沉默了一会儿。
“塔兰托的路易。”
房间里安静了。
尼科洛看着她，等着她的反应。
“他怎么想到路易的？”她问。
“先知大人的逻辑是……”尼科洛停了一下，“路易是您的情人，是安德烈死后您最快嫁的人，是在那不勒斯宫廷里与安德烈有直接利益冲突的人。从外部看，他是最合理的主谋。”
“而且……”尼科洛又停了一下，“路易本人，在那不勒斯的政治格局里，是一个……”
“没用的人。”乔万娜接过他的话。
“是。”尼科洛说，“他是共治国王，但没有实权。他在那不勒斯的贵族里没有根基。他在教廷里没有关系。他在法兰西里没有分量。”
“他是一个可以被牺牲的人。”
乔万娜看着地毯上的几何形，想起路易昨晚说的话。
“我是你的丈夫。不管你心里装着谁，我是你的丈夫。”
她想起他扣错的衬衣扣子。
她想起他在酒馆里喝酒发牢骚。
她想起他在船上晕船，绿着脸，让仆人递铜盆。
她想起他说“那个先知，他长什么样”的时候，那种小心翼翼的语气。
她把这些念头压下去。
“他会反抗吗？”
“他能怎么反抗？”尼科洛说，“他在阿维尼翁，在先知大人的地盘上。”
乔万娜把手放在窗台上，感觉到了石头的凉意。
“好。”她说，“我知道了。”
尼科洛看了她一眼。
“陛下……没有别的想说的？”
乔万娜看着外面。
阿维尼翁的街道，马车，行人，鲸油灯，石灰，鸟嘴兵。
远处，乔瓦尼大街的方向。
“没有。先知大人的安排，我都接受。”
尼科洛点了点头，站起来。
“那我去回复先知大人那边。”
“去吧。”
尼科洛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陛下。”
“嗯。”
“路易……他不是坏人。”
乔万娜没有回答。
尼科洛出去了。
门关上。
房间里只剩乔万娜一个人。
路易不是坏人。
她知道。
可是这个世界上，好人和坏人从来不是能不能被牺牲的标准。
标准只有一个。
有没有用。
桌上还放着那两杯酒。
她把路易那杯端起来，看了看，放下了。
她想起他们刚成婚的时候。
那时候安德烈刚死，宫里人心惶惶，匈牙利那边已经开始叫嚣，教廷的调查官还没走，那不勒斯的贵族一个个脸上挂着笑，眼里全是算计。
路易是她拉过来的。
她需要一个男人站在她身边。一个有名字、有头衔、有家族背景的男人，站在她身后，替她挡一挡那些风言风语。
他没有问太多就来了。
她那时候觉得他挺好用的。
现在呢。
嗯...更好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