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母大教堂。
克雷芒把那卷羊皮纸合上，递给旁边的修士，说：
“塔兰托的路易。”
声音在穹顶下回荡。
“你可知罪？”
教堂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路易身上。
一旁的乔万娜适时捂住了自己的脸，肩膀微微耸动。
路易站了起来。
腿有些木，站直了，拍了拍深蓝色外套上的灰尘。
他没有看乔万娜。
他往前走了两步，走到祭坛正前方，在教皇的椅子下面停下。
他抬起头，看着教皇。
然后，他把目光往旁边挪了挪，落在了乔瓦尼身上。
乔瓦尼坐在那把深色木头椅子里，猩红色的袍子垂在地上，脸上什么东西都没有。
路易吸了一口气。
那不勒斯的天气其实挺好的，阳光、沙滩、海风。
可惜以后看不到了。
“我认罪。”
大教堂里死一般的寂静。
有人在后排小声嘀咕了一句什么。
匈牙利的路易国王坐在椅子上，身子往后靠了靠，脸上终于有了一丝笑意。
凶手认罪了，不管是不是，匈牙利的尊严保住了。
雅各波带着两个鸟嘴兵，从侧面走了出来。
“带下去。”
两个兵一左一右，架住了路易的胳膊。
路易没有反抗，顺从地跟着他们往外走。
经过乔万娜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他想看她一眼。
哪怕就一眼。
但乔万娜依然闭着眼，脸紧绷着。
路易自嘲似地笑了一下，跟着兵走了出去。
出了教堂大门，路易走进风里。
阿维尼翁的三月，风里还带着一点冬天的尾巴，冷。
他望着灰白的天空，喃喃道：“她…知道吗？”
然后忽然笑了起来。
“那就好…那就好…”
雅各波看着他的背影，想起院长大人曾说过的一个词。
啐了一口：
“这舔狗。”
……
教堂内。
塔列朗站在祭坛前，面向匈牙利使团的方向。
“陛下。”
“天主的公道已经显现。罪人已经认罪，教廷的裁决也已下达。”
匈牙利的路易看着他，没说话。
“为抚慰安德鲁王子的灵魂，圣父决定，将在全欧罗巴的所有教堂内，为安德鲁王子举行连续三日的追思弥撒。他的名字，将永载教廷的荣誉名册。”
路易国王点了点头。
这事挺好。回布达之后，跟大主教和那帮老贵族有话说了。
“另外。”
塔列朗从仆人手里接过一卷用红丝带扎着的羊皮纸。
“教廷特颁此嘉奖状，表彰匈牙利王国及路易国王陛下，在维护基督世界正义、协助教廷调查此事中所做出的杰出贡献。”
仆人把羊皮纸送到了路易国王面前。
路易伸手接了。纸是好纸，很厚，上面的金粉在烛光下发亮。
他没看里面的内容。
里面无非是些“虔诚”、“公义”之类的废话。
但这废话有用。回国之后，把这东西挂在布达的城堡大厅里，谁再敢说他南下是为了私利，他就可以把这纸扔在对方脸上。
“至于那不勒斯王国对匈牙利王室的补偿。”
“鉴于两国的实际困难，以及目前正在蔓延的大洪水。圣父决定，将这笔赔偿金的数额及支付方式，全权委托阿奇亚尤利银行。”
匈牙利路易的眼睛眯了眯。
他看着乔瓦尼。
乔瓦尼坐在那把深色木椅上，微微颔首。
路易国王在心里算了一笔账。
他带了五千重骑兵出来。
每天马匹的草料，兵丁的口粮，损坏的兵器，生病死掉的马。
还有那些死在半路上的兵。在匈牙利，死一个兵，得给五个金弗罗林的抚恤金。
这一趟出来，已经花了将近四万金弗罗林了。
如果占了那不勒斯，他可以从当地的税里把这笔钱收回来。
但现在法理上不行了。
教廷定罪了塔兰托的路易，洗清了乔万娜。如果他再赖在那不勒斯不走，他就是个篡位者。法兰西会跟他翻脸，教廷会宣布对他进行绝罚。
到时候，他的兵就不是在瘟疫里死，是在战场上死了。
撤兵是唯一的路。
但他不能白撤。
他需要一笔钱。一笔能把这四万金弗罗林的成本盖住、还能剩点利润的钱。
这笔钱，现在在这个佛罗伦萨人的手里。
“先知大人。”
路易国王开口了。他的法语有些粗，带着匈牙利人特有的硬邦邦的咬字。
“我撤兵。但我的兵不能白走。赔偿金的数字，我需要一个满意的结果。”
“满意的结果，取决于你对‘满意’的定义。”
乔瓦尼说，“陛下若有诚意，明日午后，我在乔瓦尼大街等陛下。”
路易扶胸行了一个骑士礼。
……
大会散场了。
人群从大教堂的石阶上涌下去。
乔万娜坐在椅子上。
尼科洛在她身后站着，手扶着椅背。
“陛下。我们也走吧。”
乔万娜站起来。
“路易呢？”
“雅各波带人送他去西门。那边有车等着。”
“去哪里？”
“德意志的一个庄园。”尼科洛说，“先知大人安排的。那里有水，有面包。他死不了。”
乔万娜没有再问，离开教堂。
上了马车，她坐在椅背上，闭着眼睛。
马车动了。
车轮碾在石板路上，哗啦…哗啦…
外面有个卖热栗子的老头在叫卖。
“热栗子！热栗子！两个铜板一包！”
她把手放在自己的衣领上。
解开了一颗扣子。
她现在是干净的。
教廷的裁决书上写着，她是受害者，她无罪。
她可以回那不勒斯了。
重新坐回那张红色的丝绒椅子上。
但她知道，那张椅子底下，已经铺了一层别的东西。
她把手放下来，睁开眼，看着车厢的顶棚。
车厢顶上什么都没有，只是一块灰色的布。
没有小天使。
没有圣母。
也没有那双蓝色的眼睛。
但她觉得那双眼睛一直在那里。
在顶棚上。
在窗帘缝里。
在马车轮子的转动声里。
在每一次她呼吸的空气里。
……
祭坛左侧。
乔瓦尼看着空荡荡的大殿。
炉子里的炭快烧完了，发出一点红光。
伊曼纽尔拿着一个小册子走了过来。
乔瓦尼站起来：“那不勒斯的账本，让尼科洛在三天内送过来。我不喜欢等。”
“明白。”
伊曼纽尔在小册子上记了几笔。
“主人。塔兰托的路易……”
“不用管他。”乔瓦尼说，“他已经完成了他的价值。”
“那乔万娜女王……”
“她会是个好女王。”乔瓦尼说，“一个没有了丈夫的女王，对那不勒斯，对阿奇亚尤利，都是最好的选择。”
他往外走。
猩红的袍子在空旷的大厅里拖过。
“上帝在天国算善恶。”
乔瓦尼说了一句。
“我在人间算账本。”
伊曼纽尔跟在后面，在心里把这句话又过了一遍。
觉得真有道理。
主人就是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