枢机大会第二天。
午后。
阿维尼翁的天还是灰白的，没什么太阳。
风从罗讷河那边吹过来，带着一点水气。
匈牙利国王路易骑着马，从佛罗伦萨会馆出发，身后只跟了一个副官。
副官叫伊什特万，跟了他十二年，从波兰打到塞尔维亚，从塞尔维亚打到意大利，什么场面都见过。
路易出门前犹豫了一下要不要穿全甲。
最后没穿。
穿了一件深红色的毛呢外套，系了腰带，腰带上挂着佩剑。头发拿水抹了一把，往后拢。
他上了马。
从会馆往乔瓦尼大街走，中间穿三条巷子。
巷子窄，马蹄声在石墙之间回荡。
第一条巷子和第二条巷子没什么特别的。
阿维尼翁普通的街，石板上有水渍，墙根有猫，窗台上晾着衬衣。
有个老太太从二楼往下泼了一盆脏水，差点溅在伊什特万的马腿上。
伊什特万骂了一句匈牙利话。
第三条巷子拐过去，就不一样了。
乔瓦尼大街。
路易第一个看到的是白色的石灰。
墙根下面，地面边缘，一层白花花的东西铺着，像是谁把面粉洒在了街边。
然后是灯。
一根，两根，三根。他数了一下，每十步一根。
铸铁的灯柱，顶上是铜壳子，壳子里装着鲸油灯。
他在布达从没见过这么密的灯。
布达的王宫大道上，灯隔着五十步才有一盏，还经常被风吹灭。
然后是人。
鸟嘴兵在巡逻。两人一组。步子一样快，距离一样远。脸上戴着皮面具，鸟嘴朝前指着。
路易看了一会儿那些鸟嘴。
在那不勒斯，塔列朗也是这副打扮。当时他觉得滑稽。现在看这些兵，他们走得太整齐了。整齐到让人后脊发凉。
还有白裙子女孩。
一个从他马前经过，低着头，手里端着什么东西。
看见他骑马过来，侧身让了一步，微微屈膝，然后继续走。
整条街，路易在心里找了一个词，干净。
布达没有这样的街。那不勒斯没有。他去过的任何地方都没有。
他骑在马上，忽然觉得自己像一个从乡下来的地主，进了罗马的皇宫。
不对。
比皇宫还过分。
皇宫只是华丽。
这条街有一种他说不上来但压在脑袋顶上的东西。
伊什特万在后面低声说了一句：“陛下。这地方不太对劲。”
“怎么不对劲？”
“太安静了。”
伊什特万说，“街上有这么多人，但没有人说话。”
路易仔细听了听。
确实。
没有人闲聊。没有人吆喝。没有小贩。
一条活人走的街，安静得像修道院的回廊。
他们到了寝宫门口。
门口站着一个女人。
莉莉丝看着路易从马上下来。目光从他脸上扫到腰间的佩剑。
“先知大人只见陛下一人。”
路易回头看了伊什特万一眼。
伊什特万的手按在自己腰间的短刀柄上，看着莉莉丝，脸色不太好。
“你在这儿等着。”路易说。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的剑。
犹豫了一下。然后他把剑连鞘解下来，递给伊什特万。
伊什特万接过去，想说什么。路易拍了拍他的肩膀。
“不是上战场。”
然后他跟着莉莉丝往里走。
……
书房。
壁炉在烧。
乔瓦尼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修士便服，外面罩着一件栗色的羊毛长衫。
领口没有金线，没有貂皮。像一个普通的佛罗伦萨读书人。
但他的脸不普通。
路易昨天在教堂里远远看过一眼。
远看已经觉得不像常人了。
近看…他娘的。
路易在心里骂了一句。
这种脸长在一个男人身上，简直是浪费。
给匈牙利哪个公爵的闺女长着不好。
乔瓦尼走过来。然后他做了一件路易没想到的事。
他微微欠了欠身。
不多。
一寸。
“陛下。”
路易愣了一下。
教堂里那些枢机见了他，都是板着脸的。
塔列朗那法兰西老爷隔着十五步就开始尖叫不让靠近。
那些白裙子女孩见了他行屈膝礼，但那是对所有人的标准礼节。
这个欠身不一样。
这是…路易不确定，但他觉得这像是一个主人在自家客厅里迎接他觉得值得迎接的客人。
“请坐。”
乔瓦尼走到靠墙的一张小桌前。
桌上放着一个铜壶和两只杯子。
他亲手提起铜壶，往杯子里倒了什么东西。
热气从杯口冒上来。
他端着那只杯子走回来，递到路易面前。
“陛下这一路走来，觉得阿维尼翁如何？”
路易接过杯子。
杯子是铜的，边缘包了一圈薄皮，烫手但不灼。
里面是热酒。
加了蜂蜜和什么香料，肉桂的味道。
他喝了一口。
好喝。
甜。
暖。
从嗓子一直热到胃里。
他端着杯子，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
“干净。”路易说。
“嗯？”
“阿维尼翁。很干净。”他说，“比我见过的任何城都干净。”
乔瓦尼笑了一下。
“大洪水的时候，干净就是命。”
路易又喝了一口酒。
酒确实好。比他在那不勒斯王宫里翻出来的那些意大利酒好喝。
“我的兵在那不勒斯也学着撒石灰了。”路易说，“但还是在死。”
“嗯。”
“你的人不死？”
“死得少。”
“为什么？”
乔瓦尼把自己那杯酒端起来，抿了一口。
“陛下。”他说，“这事不急。我们先说赔偿金的事。”
路易点了点头。
他来是为了这个。
他往后靠了靠，把腿伸直了一点。
椅子比昨天教堂里的那把矮凳舒服多了。
“五万金弗罗林。”路易说。
“五万。”
乔瓦尼重复了一下这个数字。没有表情变化。
“这是我的底线。”路易说，“我带了五千人过去。马匹、粮草、军饷、抚恤，加在一起，四万出头。我不多要。多出来那一万，是利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