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规矩是他定的。当然不是他自己想出来的。


    去年秋天，瘟疫刚从热那亚那边传来消息的时候，马泰奥还不太当回事。


    虽然有教父的大洪水预言，但他觉得热那亚是热那亚，佛罗伦萨是佛罗伦萨，中间隔着山呢。


    他那时候的心思全在羊毛上，英格兰那边的羊毛停了，价格在涨，他正忙着跟阿尔贝托商量怎么从卡斯蒂利亚找替代货源。


    后来马赛也出事了。然后比萨。然后锡耶纳。


    然后佛罗伦萨城外的圣米尼亚托镇也开始死人了。


    马泰奥那时候才慌了。


    他派了两个人去阿维尼翁。看教父怎么搞的。看那些鸟嘴兵是什么章程。看那些哨卡怎么设的。看石灰撒在哪里、酒精怎么用、死人怎么处理。


    两个人去了一个月。回来的时候带了一大摞笔记，还偷偷抄了一份隔离营的管理条例。


    马泰奥研究了那些笔记三天三夜。


    然后他把行会的四大肥人叫到一起，开了一个会。


    会上他说：“我们得自己搞。”


    维托问搞什么。


    马泰奥说搞防疫。


    阿尔贝托当时还活着。他说防疫是执政团的事，跟行会有什么关系。


    马泰奥说执政团的正义旗手波尔多，上个礼拜开始拉肚子了。拉了三天，现在在家躺着，脸色发灰。你觉得他还能管事吗。


    阿尔贝托不说话了。


    马泰奥又说，执政团的其他人呢？你们看看，十二个执政官，有三个已经跑了。跑去乡下庄园里躲着。还有两个在家不出门，说要斋戒祈祷，等上帝开恩。


    剩下那几个每天开会，开了半天，什么决定也做不出来。


    佛罗伦萨的政府，在瘟疫面前，跟一堆散沙没有区别。


    “所以我们自己搞。”马泰奥说，“行会有组织。行会有钱。行会有人。北岸这些染坊、织坊、仓库，都是行会的。我们先保住北岸。”


    那天晚上他就开始干了。


    他把北岸分成六个区。每个区指派一个行会的头目负责。每个区设一个哨卡，进出的人要查。查什么？查手。查脖子。查有没有发烧。有发烧的立刻隔离。


    石灰从城外的石灰窑买。


    醋水从行会的仓库里出。


    死了的人，不能在家放。死了就拖出来。裹石灰。拉到城外烧。谁不配合，行会的打手上门。


    这套东西是他从阿维尼翁抄来的。


    抄得七七八八。


    阿维尼翁那边有鸟嘴面具，他这儿也做了——找皮匠赶制了一百多个。但做出来的不如阿维尼翁的好。嘴喙太短了。里面塞的香料也不对。他让人塞了迷迭香和薰衣草，但阿维尼翁那边用的是什么配方，他不知道。


    无所谓了。有总比没有好。


    北岸的情况在这些制度下确实好很多。


    虽然也死了人，但死的速度比南岸慢得多。并且北岸住的人少，每家每户之间有些间隔。北岸的人也有钱，能买干净的水、能买酒、能买石灰。有钱人家还有仆人，仆人能替他们跑腿、打水、买东西，用不着自己出门。


    南岸不一样。


    南岸是工人住的地方。


    奥尔特拉诺一间屋子里住七八口人。院子里共用一口井。巷子窄得两个人侧身才能过。


    夏天的时候那些巷子里飘着的味道能让马泰奥走两步就想吐。现在是冬末春初，好一点，但也好不到哪里去。


    瘟疫一旦进了南岸，就像火碰到了干草堆。


    马泰奥知道南岸在死人。


    每天早上维托会跟他报一个数字。有时候是十几个。有时候是几十个。有一天维托说他也不知道具体多少了，因为数的人也死了。


    马泰奥有没有往南岸投资源？


    投了。


    但不多。


    他让行会的人在南岸的几个主要路口也撒了石灰。也贴了告示，告诉大家要洗手、要隔离、死人要赶紧拉出去。


    但南岸没有设哨卡。


    因为没有人手。


    行会的打手一共就那么多。北岸六个区的哨卡已经用掉了大部分。剩下的要看守仓库。还有的要护送运水车。


    如果南岸也设哨卡，北岸就得减人。


    北岸的哨卡一减，北岸就会松动。北岸一松动，整个防线就垮了。


    马泰奥做了一个决定。


    北岸优先。


    他明白这个决定意味着什么。


    南岸那些染工、梳毛工、搬运工、络纱女工，那些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干活、天黑了才回家、挣的钱刚够买面包和洋葱汤的人，他们的命，在他的优先级列表上，排在北岸的仓库和染坊后面。


    资源就那么多。你往南岸倒一桶醋水，北岸就少一桶。你往南岸派一个打手看哨卡，北岸就少一个人看仓库。


    马泰奥是个商人。


    商人算账。


    北岸的仓库里堆着价值十几万金弗罗林的羊毛、染料、成品布匹。这些东西是佛罗伦萨经济的骨架。骨架断了，等瘟疫过去，佛罗伦萨就什么都不剩了。


    南岸的工人……工人没了可以再招。从乡下来。从别的城来。


    仓库里的货没了，招谁都没用。


    他知道这个账算得冷。


    他也知道南岸死掉的那些人里面，有些是他认识的。


    有一个叫纳尔的梳毛匠，在他手底下干了八年。手艺是佛罗伦萨前三的。纳尔有一个女儿，十二岁，黄头发，每次马泰奥去工坊视察的时候，那小丫头会躲在门后面偷看他，然后被纳尔拎出来，摁着脖子行礼。


    纳尔上个月死了。


    他女儿不知道去了哪里。


    马泰奥坐在行会的大桌子后面，听维托和里纳尔多汇报完南岸和织坊的情况，又说了一些别的事。


    运水车的路线要调整。有一口北岸的公共井被封了——旁边的一户人家死了三个，怕井水不干净。需要从另一口井引水过来。还有石灰不够了，城外石灰窑的窑工跑了一半，产量跟不上。


    这些事说完了。


    维托忽然问了一句。


    “马泰奥。你跟教父联络过吗？”


    马泰奥往椅背上一靠。椅子吱呀了一声。


    “联络过。”


    “他怎么说？”


    “他说佛罗伦萨辛苦我了。”


    维托等了一会儿。


    “就这些？”


    “就这些。”


    维托跟里纳尔多对看了一眼。


    里纳尔多的枯手在拐杖头上摩挲了两下。


    “教父什么时候回来？”老头问。


    “他没说。”


    “他不打算管佛罗伦萨了？”


    “他在阿维尼翁。”马泰奥说，“阿维尼翁也有一摊事。英格兰有一摊事。法兰西有一摊事。那不勒斯刚打完仗。德意志那边……”


    他自己说着说着就停了。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嘴里有些很苦。


    教父不需要管佛罗伦萨。


    因为有他马泰奥在，佛罗伦萨垮不了。


    马泰奥在，行会就在。行会在，北岸和托拉斯就在。北岸和托拉斯在，佛罗伦萨的经济骨架就还撑着。


    所以教父可以放心地待在阿维尼翁，去跟教皇做交易，去跟匈牙利人谈判，去往德意志伸手，去把那不勒斯的账本收进自己的抽屉。


    佛罗伦萨有马泰奥看着。


    马泰奥免费。


    不，不是免费。马泰奥有分成。纺织托拉斯的合伙人嘛。马泰奥拿三成。


    马泰奥以前觉得三成挺多的。佛罗伦萨的纺织业那么大，三成是一笔了不起的钱。


    现在他觉得三成也许不够。


    因为他在拿命挣这三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