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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哪儿也不去

    会开完了。维托和里纳尔多走了。


    马泰奥一个人坐在行会的大厅里。


    大厅的墙上挂着历任会长的画像。一排下来十几张脸。有胖有瘦。有秃顶有满头卷毛。


    每个人的嘴角都往下垂着。


    画像嘛,严肃一点显得有权威。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屁股坐得太久了,血液不流通,两条腿麻了。他在大厅里走了几步,把腿甩了甩。


    走到窗边,往外看。


    北岸的街道上有人在走。一个妇人牵着一个小孩。小孩手里拿着半个面包在啃。妇人的另一只手提着一桶水,从街口的那边打回来的。


    面包。


    他想起一件事。


    上个月他让行会的人在南岸的几个点设了临时面包发放站。每天早上发一回。每人限领一份。用的是行会仓库里的陈麦。


    陈麦不值什么钱。放了大半年了,生霉生虫,但还能吃。


    他当时的想法是:南岸的人要是饿急了,会往北岸冲。冲过来抢粮食、抢水、抢仓库。到那时候哨卡也挡不住——一个打手能挡十个饥民?


    发面包为了让南岸的人安静。


    让他们觉得北岸还记着他们。


    让他们不至于走投无路。


    面包是最便宜的安抚。


    马泰奥想到这里,嘴里的苦味又上来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手帕擦了擦嘴。


    他站了一会儿。


    然后走回桌前,拉开抽屉。抽屉里有一封信。


    信是三天前到的。从阿维尼翁来的。信封上的蜡印是十字架和金币。


    他已经看过七遍了。


    现在又打开来看了第八遍。


    乔瓦尼的字写得干净利落,跟他这个人一样。


    “马泰奥,


    佛罗伦萨辛苦你了。


    你做的事我都知道了。北岸能撑住,全靠你一个人在那儿扛。


    你是我最信得过的人。


    瘟疫过后,我会回佛罗伦萨。到时候我们当面叙旧。


    另:关于斯特罗齐家族在纺织托拉斯中的份额比例,我想跟你当面谈一谈。有些细节需要重新核算。


    你照顾好自己。


    乔瓦尼”


    七遍了。每一遍他都那两个词上停住。


    份额。


    重新核算。


    这个两个词就像一根鱼刺卡在嗓子眼里。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信的前半段很暖。“最信得过的人。”马泰奥第一遍看的时候甚至有一瞬间红了眼圈。


    他在佛罗伦萨苦撑了这么久,老婆骂他、同行怀疑他、南岸的人恨他、行会的人累了、阿尔贝托死了,他一个人扛着这座城的重量,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然后教父写了一封信。说你辛苦了。说你是我最信得过的人。


    然后他看到了“份额”。


    他太了解乔瓦尼了。


    “重新核算”翻译成人话就是:我要动你的份额。


    往上动还是往下动?


    如果是往上动,乔瓦尼不需要“当面谈”。直接写在信里就行了。好消息不用当面说。


    需要当面说的,都是不好消息。


    马泰奥把信折起来,放回抽屉。


    他坐在那里,盯着那些历任会长。


    佛罗伦萨是以前是行会的。是执政团的。是那些老家族的。


    现在呢?


    马泰奥想起了一件事。


    上个月,卡特琳娜从英格兰来了一封信。


    信上说,阿奇亚尤利银行将在瘟疫期间,代管佛罗伦萨共和国的公共债务账目。所有原属执政团管辖的公债、税收、盐务,暂由银行接手。


    银行代管公债。代管税收。代管盐务。


    这些东西加在一起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佛罗伦萨的钱袋子,已经不在佛罗伦萨人手里了。


    他留在佛罗伦萨,拼了命保住北岸,保住行会,保住仓库。他以为自己是在保住佛罗伦萨。


    可也许……


    也许他只是在替乔瓦尼看场子。


    乔瓦尼不在。卡特琳娜不在。银行的人在。雅各波的城防队在。


    但真正让这座城运转的是他马泰奥。


    是他的行会。他的哨卡。他的石灰。他的面包发放站。他的打手。


    他在替乔瓦尼免费看场子。


    不。不是免费。三成嘛。


    ……


    马泰奥从行会出来,沿着河边往回走。


    走到半道上碰见一个人。


    行会里管南岸圣弗雷迪亚诺区的头目。叫贝贝。一个矮胖子。


    贝贝看见马泰奥,小跑着过来。脸上的表情很不好。


    “会长。”


    “怎么了?”


    “南岸出事了。”


    “什么事?”


    “昨天夜里。圣弗雷迪亚诺那边有一群人,砸了面包发放站。”


    马泰奥停住了脚步。


    “砸了?”


    “砸了。连棚子带桌子全掀了。面包也被抢光了。我派在那儿的两个人被打了,一个鼻梁断了,一个跑了。”


    马泰奥的眉毛拧到了一起。


    “为什么砸?面包不是每天都发吗?”


    贝贝叹了口气:


    “会长……面包的量不够了。以前每天三百份。上个礼拜我跟您说过,陈麦用完了,只能用新麦。新麦贵,您让我减到两百份。两百份不够分。排队的人有三四百,后面的人排到了分不着。”


    “分不着就闹?”


    “不只是面包的事。”贝贝往四周看了看,低声道:


    “他们说……他们说北岸的人有酒有肉有干净的水。南岸的人连面包都吃不饱。”


    “还说什么?”


    “还说行会只管有钱人。不管穷人。”


    贝贝说到这里又停了一下。


    “还有人……”


    “说。”


    “有人说,会长大人在北岸住着大房子,天天吃烤鸡腿,南岸的人像狗一样死在巷子里,会长大人看都不看一眼。”


    马泰奥的下巴绷了一下。


    他今天早上吃的是一碗冷粥。粥里放了一点盐和几根干菜。


    他没解释这些。


    “砸面包站的人抓到了没有?”


    “抓了三个。其中一个是以前在洛迪染坊干活的。”


    “关起来。”


    “关哪里?”


    “行会的地窖。关三天。然后放了。”


    “放了?”


    “关三天是给他们警告。放了是因为关久了还得管饭。我们的粮食不多了。”


    贝贝点了点头。


    他转身要走。


    马泰奥叫住他。


    “贝贝。”


    “会长。”


    “面包恢复到三百份。”


    贝贝愣了一下。


    “但新麦的价格……”


    “我知道。从我自己的账上出。三百份。不能再少了。”


    贝贝看了他一眼。


    马泰奥没有跟他对视。他在看河对面。


    南岸的屋顶。那些不再冒烟的烟囱。


    贝贝走了。


    马泰奥站在河边,风把他的外套吹得鼓起来。


    他想起他儿子。


    他有两个儿子。大的叫菲利波。小的叫巴尔多。


    一个月前,他把他们送到英格兰去了。


    船票是他买的。两张一等票,花了两千金弗罗林。


    菲利波一家一张。巴尔多一家一张。


    跟老婆说的那一套是:斯特罗齐的血脉不能断在佛罗伦萨。万一城里撑不住了,至少还有种子。


    这是实话。但不是全部的实话。


    他还想了另一层。


    菲利波和巴尔多在方舟上。方舟是乔瓦尼的。在乔瓦尼的船上,就等于在乔瓦尼的圈子里。等瘟疫过去,这些从方舟上活着下来的人,就是新世界的核心。


    斯特罗齐家族在方舟上有人。


    这比在佛罗伦萨有十间仓库更值钱。


    仓库会被烧。会被抢。会被“重新核算”。


    但人是活的。


    人在乔瓦尼的圈子里,就永远有话语权。


    马泰奥把这笔账算过很多遍。


    老婆问过他。为什么不一起走?


    他说我走不了。佛罗伦萨需要我。


    老婆骂他。说你是不是疯了,你不要了命?你把儿子送走自己留下来,是想当什么民族英雄?


    他没解释。


    他没法跟老婆解释那个更深的原因。


    如果他走了。


    他在佛罗伦萨的一切——行会的位置、纺织托拉斯的份额、仓库、染坊、圣洛伦佐街的那栋大宅。全都会变成无主的东西。


    无主的东西在瘟疫年代会变成什么?


    会变成乔瓦尼账本上的一行数字。


    他太了解乔瓦尼了。


    卡特琳娜那封信——代管公债,代管税收,代管盐务。只是开头。


    等瘟疫过去,乔瓦尼回来,他会拿着一份“灾后重建”的方案。方案里会写得很好看。什么“行会整合”,什么“资产重组”,什么“由银行统一管理以提高效率”。


    然后马泰奥的三成就会变成两成。再然后变成一成。再然后变成一个挂名。一个感谢函。一个“斯特罗齐家族对佛罗伦萨纺织业的贡献我们永远铭记”的空话。


    他见过乔瓦尼对别人做这种事。


    他见过安杰洛主教。那个曾经的阿奇亚尤利家族族长,如今蹲在地下室里吃黑面包。


    他见过巴尔迪银行。曾经佛罗伦萨最大的银行。现在呢?圣米尼亚托镇分行的圭多·兰贝蒂还在那儿吗?他不知道。大概也没了。


    乔瓦尼对待合伙人的方式只有一种:先让你赚到钱,让你觉得自己很重要,让你离不开他。然后等你离不开他的时候,他开始调整“份额”。


    份额。


    重新核算。


    马泰奥站在河边,风吹得他的眼睛有点酸。


    他不走。


    他偏不走。


    教父卖船票,他把家族的种子送上去,但他自己——两百斤的马泰奥·斯特罗齐。屁股钉在佛罗伦萨,哪儿也不去。


    他不走,佛罗伦萨就还有他的一份。


    他不走,乔瓦尼就没法把他的东西变成“无主资产”。


    他不走,那个“份额”的谈判桌上,就永远有他的椅子。


    这是他对乔瓦尼唯一能做的反抗。


    也是他唯一的筹码。


    他一走,什么都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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