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泰奥收到那封信的时候，正坐在行会地窖的石阶上。
有几个南岸的嚷嚷着要建立穷人国度的激进分子被关在地窖里，每天早上送一碗黑糊糊，人将就活着。
贝贝从上面下来。
“会长。”
“什么事？”
“阿维尼翁来人了。”
马泰奥的手一抖。
“谁？”
“护教团的。带了一封信。”
马泰奥站起来，腰酸得要命。
他上楼梯的时候膝盖软了一下，扶着墙才没摔。
……
信的蜡印上压着十字架和金币。
马泰奥让所有人出去，一个人坐在大厅里，把信拆开。
马泰奥：三日后，你去圣卢西亚劳动者教堂。当众赎罪。乔瓦尼
当众。
赎罪。
要死了？
马泰奥脑里一片空白，过了好一会儿才恢复意识。
跑？
把银行里的钱提出来。带着老婆。连夜出城。坐船去拜占庭。或者去任何一个教父的手伸不到的地方。
躲到瘟疫过去。
躲到教父忘了这件事。
不行...
菲利波和巴尔多还在方舟上。
他亲手送过去的。
跑了，儿子就没了。
而且不止是儿子，跑了就没了教父的圈子，没了将来，没了新世界的核心。
“贝贝。”马泰奥吼道。
贝贝进屋：“会长。”
“去告诉护教团的人，我知道了。三天后我会去。”
“会长…”
“去。”
贝贝走了。
马泰奥回了家。
老婆在楼上缝衣服。
他站在楼梯口，看着她。
“你去把床头柜第二个抽屉的钥匙找出来。”
老婆愣了一下。
“那个抽屉……”
“遗嘱在里面。”
老婆的脸白了。
“马泰奥...”
“别多想，以防万一。”
“你要干什么？”
“三天后我要去一趟南岸。”
“南岸？你疯了？南岸现在那个样子你去干什么？”
“教父让我去的。”
老婆的嘴张开又合上。提到教父，她不说话了。
在这个家里，教父这个称呼跟天主差不多。
你可以不信天主，但你不能不听教父的。
“你去南岸干什么？”
她的声音小了。
“赎罪。”
“赎什么罪？你有什么罪？”
马泰奥没解释，走过去抱着老婆：
“别担心。死不了。”
“你怎么知道死不了？”
“我知道。”
他不知道。
但他不能让她看出来。
……
同一天。
佛罗伦萨城外。
一支小队从比萨方向的官道上走过来。
十五个人。全穿着制式皮甲。胸前缝着金币十字徽章。
圣卢西亚兄弟会护教团。
领头的是个三十岁出头的汉子。胡子刮得干净，腰间挂着短剑。
他们的中间抬着一只木箱。
木箱外面包了一层薄铁皮，铁皮上用铆钉铆了一个十字架的图案。
箱子很轻，四个人换着抬。
经过一个泥坑时，一人脚一扭，箱子差点掉地上。
“小心点！这可比你爹的棺材还要紧！”领队怒道。
箱子从阿维尼翁出发的时候，伊曼纽尔交代了三件事。
箱子里的东西比五千金弗罗林贵。
送到佛罗伦萨圣卢西亚劳动者教堂。
路上不能打开。
领队问：里面是什么？
伊曼纽尔说：先知的圣物。
领队没再问了。
从阿维尼翁到佛罗伦萨，走了九天。
翻了一座山。
过了三条河。
有两天下雨了，箱子上蒙了一层油布。
九天里领队打开过一次箱子。
不是好奇，是路上遇到了一股零散的流民，领队怕箱子被抢，想确认一下里面的东西到底值不值五千金弗罗林。
他掀开盖子看了一眼。
里面铺着一层干净的白布。
白布上面放着一件折叠好的长袍。
白色的。
亚麻料子。
长袍的下摆有些磨损。
不是新的。
料子上有几处暗色的斑痕。
像是泥渍。
也像是血渍。
领队看了两秒钟。
把盖子合上了。
一件旧衣裳。
值五千金弗罗林？
他不懂。
但他不需要懂。
他拿的是每月十五金弗罗林的薪水。
圣乔瓦尼语录第七章第三节说过：“服从命令者，其报偿在天堂；违抗命令者，其惩罚在地狱。”
他把油布重新蒙好了。
继续走。
队伍到佛罗伦萨城门口的时候是下午。
门口的卫兵看见护教团的徽章，让开了。
队伍穿过北岸，过了老桥，进了奥尔特拉诺。
奥尔特拉诺的街面跟北岸不一样。
没有灯柱。没有石灰。巷子窄。墙根下堆着垃圾。
有人从窗户里往外看。
看见护教团的徽章和那只铁皮木箱。
有个老太太从门里探出半个头，看了一会儿，又缩回去了。
队伍沿着主路走到圣卢西亚劳动者教堂。
教堂在一个小广场的边上。
外面看起来就是个仓库的样子。
灰墙。
没有钟楼。
没有花窗。
门是木头的，漆掉了大半。
门口站着一个年轻的方济各会修士。穿着棕色的粗布袍，腰间系着一根绳子。
他是本堂神父。
接替了那个死去的前任，来了不到两个月。
领队把箱子交给他的时候，修士打开看了一眼。
他的反应比领队大得多。
“这…这是…”
“先知大人的圣物。”领队说，“挂在祭坛上方。十字架上。”
修士就在门口跪下来了。
他从箱子里小心地把那件白袍捧出来。
白色的亚麻。下摆的磨损。暗红的斑痕。
修士把脸深深埋进白袍里，贪婪的嗅着。
……
教堂里面很暗。
封闭，没有窗户，挂满了粗麻布。
修士把白袍展开。
在两个护教团的人帮助下，他用三根粗绳把白袍挂在了祭坛上方的木质十字架上。
白袍垂下来，两只袖子张开着，像一个人张开双臂。
蜡烛的光照上去，亚麻布泛出一种淡淡的金色。
下摆的暗红斑痕在烛光里变深了。
在所有人眼里，这就是三年前那个夜晚从乔瓦尼脚底渗出来的血，沾上白袍下摆时印出的红梅。
当然不是那件白袍。
那件白袍早就不知道扔到哪里去了。
这一件是阿维尼翁连夜赶制的。
伊曼纽尔领了这个差事。
他找了教皇宫里最好的裁缝。
裁缝用了最好的亚麻布。
剪裁的时候按照乔瓦尼的身量。
缝好之后，伊曼纽尔亲手把下摆磨了几遍。
然后他在下摆上沾了几处羔羊血。
干了之后的颜色跟陈年血渍差不多。
伊曼纽尔干完这些，问了乔瓦尼一句：
“要不要在上面踩几脚泥？当年您过桥的时候，袍子沾了不少泥。”
乔瓦尼那时候在看一份条顿骑士团的贸易报告。
“不用。他们不会凑近了看，毕竟看一眼就会跪下去。”
……
白袍挂上去的消息，半天之内传遍了奥尔特拉诺。
到了傍晚，圣卢西亚劳动者教堂门口已经聚了人。
不多。
三四十个。
大部分是住在附近的女人和老人。
年轻的男人在别的地方。有的在忙，有的在躲，有的在托马索那儿聚着。
一个女人第一个走进了教堂。
她在门口停了一下。
门里面很暗。
蜡烛的光一闪一闪的。
她往里走。
走了十步。
看见了。
白袍。
挂在十字架上。
张开双臂。
暗红的下摆。
女人的膝盖一软。
“圣母啊……”
她跪了下去。
在这个暗得像子宫的空间里，在数百根蜡烛的暖光中，那件白袍挂在十字架上。
张开双臂。
沾着血。
像一个人。
像一个为她张开双臂的人。
那个人不在这里。
那个人在千里之外。
但那个人的袍子在。
就像母亲死了之后留下的围裙。
你把围裙拿起来闻一闻，能闻到灶台上的烟火气。
母亲不在了，围裙的味道还在。
先知不在。
但先知的白袍在。
她跪在那里哭了起来。
后面的人一个接一个走进来。
每个人走到白袍下面，都跪了。
有的人跪着一句话不说。
有的人嘴里念着什么。
有的人哭出了声。
有一个老头跪在最前面。
他的手伸出去，想摸一下白袍的下摆。
修士在旁边轻轻拦住了他。
“不能碰。这是先知的圣物。”
老头就那么手伸着跪。
像是摸到了什么。
又像是什么都没摸到。
到了夜里，教堂门口的人更多了。
消息在传。
“先知的白袍来了。”
“就是那件。当年穿的那件。”
“上面还有血。先知的血。踩过烂泥和碎石子时流的血。”
“先知没来。但先知的白袍来了。”
这句话在南岸的巷子里转。
从圣弗雷迪亚诺传到圣斯皮里托。
从河边传到坡上。
从染坊传到面包铺。
先知没来。
但先知的白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