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马索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洛迪染坊后面的空地上。
“白袍？”
“对。”贝内代托气喘吁吁道，“先知当年过桥穿的那件…铁箱子装着…从阿维尼翁运来的…挂在教堂的十字架上了。”
“你不去看看？”
托马索想了一会儿。
“去。”
他沿着巷子往教堂走。
教堂门口挤着人。他挤了进去。
教堂里面热。几百根蜡烛把空气烤得暖烘烘的。
他往前挤了几步。
看见了。
白袍。
张开双臂。挂在十字架上。暗红的下摆。
托马索站在人群里，盯着那件白袍。
他见过。
1345年。桥头。上万人挤在那里。他踮着脚，扒在前面一个大块头的肩膀上。
那个年轻人。白袍。赤脚。从南岸往北岸走。
他见过那件白袍。
远远地见过。
远到他其实看不清白袍上的细节。看不清布料的质地。看不清下摆有没有血渍。看不清袖口有没有磨损。
但他记得那个白。
那种在上万个灰扑扑的穷人中间，扎眼的白。
他看了很久。
感觉哪里不太对。
太新了？不对。下摆明明是旧的。有磨损。有血渍。
太旧了？也不对。才三年。亚麻布放三年不会烂。
那到底哪里不对？
他的眼睛在白袍上来回扫。
也许什么都没有不对。也许是他自己的问题。三年了。记忆这种东西会变形。
他在人群里站了一刻钟。
然后他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回了一下头。
白袍在烛光里泛着金色。张开双臂。
先知没来。
先知的白袍来了。
先知为什么不来？
他走出教堂。夜风吹在脸上。比教堂里面凉了很多。
贝内代托在门口等着他。
“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你信吗？”
托马索沿着巷子往回走。
“信什么？”
“信那件白袍就是当年那件？”
托马索没回答。
贝内代托跟着他走了一段。
“我觉得……不太像。”贝内代托说。
“什么不像？”
“我也说不上来。就是觉得……太干净了。”
“上面有血。有泥。”
“但是那种干净不是脏不脏的问题。是那种……布太整了。你摸过亚麻布吗？旧的软，新的硬。”
托马索停下脚步。
“你摸了？”
“没有。神父不让摸。但我看得出来。那个布的褶子不对。穿过的衣服，尤其是穿着走了很远路的衣服，褶子是活的，是那种洗了也直不回来的弯。那件白袍的褶子……太直了。”
托马索看着贝内代托。
贝内代托也是染工。染工对布料的判断比一般人准。
“你觉得是假的？”
贝内代托搓了搓鼻子。
“我不知道。也许是真的也许不是。但这事重要吗？”
“重要吗？”
“你看那些人。”贝内代托往教堂的方向努了努嘴。“他们跪在那里哭。你觉得他们会在乎真的假的？”
托马索没说话，继续往回走。
走了一段，贝内代托在后面又说了一句。
“托马索。”
“嗯。”
“不管那件白袍是真是假。先知没来。这是真的。”
……
三天之后。
圣卢西亚劳动者教堂。
这三天里白袍一直挂在十字架上。
修士日夜守着。护教团的人在教堂门口站岗。
每天从早到晚都有人来。来看白袍。来跪。来哭。来祷告。
有人在教堂门口放了野花。三月的野花。很小。黄色的。
有人放了一只陶碗。碗里装了半碗清水。
有人放了一块面包。面包站领的那种黑面包。掰了一半。
到了第三天早上，教堂门口的石阶上已经堆满了东西。野花、面包、陶碗、旧念珠、一只木头雕的小十字架、一双小孩的布鞋。
穷人把他们仅有的东西放在了先知的白袍面前。
不算献祭。
是倾诉。
是跟一个不在场的人说话的方式。
“先知。我的丈夫死了。请你看顾我。”
“先知。我的孩子还在发烧。请你救救她。”
“先知。我很饿。我知道你也饿过。”
……
马泰奥从北岸出发，过老桥，走进奥尔特拉诺。
他穿了一件灰色的毛呢外套。腰带系着。头发梳了。鞋擦了。
他后面跟着维托。维托本来不想来。马泰奥硬拉着他来的。“万一出事，你得给我收尸。”马泰奥说这话的时候半开玩笑半当真。
维托的脸比他还白。
过了桥。
南岸。
巷子里有人在看。
从窗户里。从门缝里。从巷口。
他们知道今天马泰奥要来。消息传了三天了。护教团的人在南岸张贴了告示。告示上写着：
“先知有命。三月十五日。圣卢西亚劳动者教堂。行会会长马泰奥·斯特罗齐，当众赎罪。”
“赎罪”这个词写得比别的字大。
南岸的人等了三天。
等着看北岸的肥会长跪在他们面前。
马泰奥走在巷子里。
有人朝他吐了口唾沫。
他没管。继续走。
有人在窗户里喊了一声什么。他没听清。维托听清了，但没告诉他。
走到小广场。
教堂在广场的边上。
门口已经挤满了人。
不止三百。不止五百。
广场上黑压压的全是人头。巷子口也塞满了。还有人爬到了房顶上。
马泰奥在广场边上停了一下。
他看见了那些脸。
瘦的。黄的。眼窝深陷的。
有些脸上写着仇恨。有些脸上写着好奇。有些脸上什么都没写，只是空洞地看着他。
他深吸了一口气。
肚子在鼓。
他走到教堂门口。
教堂门口站着一个护教团的传令官。穿着制式皮甲。手里捧着一张羊皮纸。
传令官看了马泰奥一眼。然后转身面对人群。
“肃静！”
广场上的嘈杂声慢慢低了下去。
传令官展开那张羊皮纸。
清了清嗓子。
“先知大人有信。致佛罗伦萨的孩子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