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天早上。
占星家让·德·缪里是个五十多岁的干瘦老头。秃顶。手指很长。
他以前是巴黎大学的数学讲师,后来转去研究星象。写过几本关于历法改革的书。克雷芒教皇还曾引用过他的计算。
腓力国王在世的时候就养着他。属于王室的“学者供养”名单里的人。每年给他一笔钱,让他住在宫里,偶尔需要的时候请他算一算日子——比如出征选哪天吉利,婚礼定在哪个月好。
让以前从来没找过他。
今天是第一次。
占星家进了书房,行了礼。
让坐在桌后面。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衬袍。头发梳了,但脸色不好。眼圈是青的。
“让·德·缪里。”
“陛下。”
“我的星盘。你做过吗?”
“回陛下。在先王在世时,臣曾为王室全体成员编制过本命星盘。陛下的星盘也在其中。”
“好。我问你一个问题。”
“请讲。”
“我还能活多久?”
占星家的手指动了一下。
“陛下……星象之学并不能精确预测……”
“我不需要精确。大概。十年?二十年?五年?”
占星家吞了口唾沫。
“陛下的本命盘中,太阳在白羊座第十二度,与土星形成四分相。这个相位确实……暗示着一定程度的健康压力。但木星落在第一宫,有强大的保护作用……”
“说人话。”
占星家面色一紧,说:
“陛下的寿元,按星盘推算,不会短于五十岁。除非有……极端的外力干预。”
“极端的外力。比如瘟疫?”
占星家的目光往下移了一点。不敢直视国王的眼睛。
“瘟疫……是天象中土星与火星在水瓶座合相的产物。它是一种集体性灾难。个人的本命盘在集体灾难面前……力量有限。”
让盯着他。
“你的意思是,星盘保不了我?”
“臣的意思是……如果陛下远离疫区、起居有度,那么星盘中木星的保护是可以发挥作用的。”
“如果我待在这里不出去?”
“那么按星盘推算……陛下不会有事。”
让国王看了他一会儿。
“你说的是真话?”
“臣……”
“还是你在骗我?”
占星家的额头上冒了一层细汗。
“陛下。星象之学,臣研究了三十年。臣不敢欺君。但臣也必须坦承,星象给出的是概率,而非定论。臣无法给陛下一个绝对的保证。”
“概率。”让把这个词嚼了嚼。“概率是多少?”
“按木星在第一宫的强度计算……存活概率大约在……七成以上。”
“七成…”
十个人里有三个死的。
我是那七个还是那三个?
谁知道。
“你走吧。”
“是。陛下保重。”
占星家退了出去。
让一个人坐在书房里。
七成。
他又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
忽然把桌上的墨水瓶往地上一摔。
铜瓶砸在石板上,墨汁泼开。
占星家刚走到门外,听见声音,脚步一停。
门内没有人喊他。
他等了片刻,还是走了。
屋里的让国王盯着地上的墨汁。
不对。星盘上说的是普通人的概率。国王和普通人不一样。国王有城堡,有卫兵,有干净的水,有白面包,有医生,有药材,有石灰,有从南方运来的葡萄酒。
他比那些睡在巴黎街边的人多活九成。
那为什么还要怕?
他看向桌上的银盘。盘里放着早饭,煮鸡蛋、白面包和一小碗蜂蜜。
鸡蛋是现煮的,壳上有一条细裂缝。
谁煮的?
厨房里的老厨娘。她在王室干了二十七年,从他小时候开始就给他煮鸡蛋。她丈夫死在卡昂,两个儿子一个在军队,一个去了诺曼底。
她有什么理由毒死他?
没有理由不等于不会做。
让拿起鸡蛋,在手里转了转。
鸡蛋很热。
他把鸡蛋放下,叫道:“博内!”
博内很快进来。
“陛下。”
“谁送来的?”
“早饭?”
“鸡蛋。”
“厨房送的。”
“厨房谁做的?”
博内看了一眼桌上的银盘。“老厨娘贝尔特。”
“她今天见过谁?”
“臣不知道。”
“去问。”
博内没有动。
“听不见?”
“听见了。臣这就去。”
“别让她知道你问的是鸡蛋。”
博内愣了一下。
“问她什么?”
“随便问。问她昨天睡得好不好,儿子有没相好。什么都行。别让她知道。”
博内看着地上的墨汁,又看了看国王。
“是。”
他走到门口。
“回来。”让又叫住他。
博内转身。
“把鸡蛋带走。”
“陛下不吃?”
“带走。”
博内把银盘端起来,捧在手里。盘子里的鸡蛋轻轻碰了一下。
那声音让让国王的牙根发酸。
博内出去以后,让仍坐在桌边。
他本来想拿一本书看。书架上有《忏悔录》,有《上帝之城》,还有乔瓦尼亲手给他抄过几页的《沉思录》。
他拿起《忏悔录》。
翻开第一页。
“主啊,你造了我们,使我们归向你;我们的心若不安息在你里面,便不得安宁。”
让盯着这句话。
心不得安宁。
圣奥古斯丁说得很清楚。
他合上书。
不安宁又怎么样?把心交给上帝,心就安宁了?巴黎万人坑里的死人安不安宁?
他把书扔到了地上。
“陛下。”
门外传来今天当值医生的声音。
让看向门。
“进来。”
医生带着一个年轻助手进屋。两人都戴着布罩。医生手里提着一个木匣子,里面摆着刀、银针、药瓶和一只细长的玻璃管。
让看着那只玻璃管。
“那是什么?”
“看血液的管。”
“看我的血?”
医生低着头。
“陛下这几日夜不能寐,臣想为陛下放些血。血气过盛,头脑才会不得安宁。”
让的视线落在木匣里那把小刀上。
“放血以后,我会死吗?”
“不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臣以前给三百多人放过血。”
“那三百多人都活着?”
医生没回答。
年轻助手往后退了一步,鞋底踩中了地上的墨汁。
让看见了。
“你放过他?”
“谁?”
“他。”让指向年轻助手,“他发过病吗?”
医生回头看了一眼。
“没有。”
“你怎么知道?”
“他没有发热。”
“刚才占星家说我的存活概率是七成。”
医生不说话。
“你呢?”让问,“你觉得我能活几成?”
医生的手放在木匣上。
“臣不敢说。”
“是不敢,还是不知道?”
“都不知道。”
让笑了一下。
“你们都不知道。占星家不知道,医生不知道,神父也不知道。可你们都知道怎么拿钱。”
医生的眼睛动了一下。
让指着那把小刀:“拿出去。”
“陛下,放血确实有助于……”
“拿出去。”
“陛下……”
“滚出去!”
医生赶紧合上木匣。年轻助手被他撞了一下,身子歪了歪,差点碰到桌角。他们从门口退了出去。
让站在桌边喘气。
一阵风吹进屋,吹动桌上的羊皮纸。纸张哗啦哗啦翻动,像有人在旁边急着查账。
门外的卫兵没有进来。
他们听见了刚才的争执,也没有进来。
让忽然怀疑,卫兵是不是也在等他死。
国王一死,谁得好处?
他的堂兄弟。那些贵族。巴黎城里的市民。教廷。也许还有老师。
尤其是乔瓦尼。
老师一直说,他只需要服从,只需要学习,只需要相信。
可一个学生活着,老师能收学费。一个学生死了,老师能收遗产。
让看着地上的墨汁。
他知道自己不该这么想。
他还是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