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博内回来。
“贝尔特在厨房哭了一场。”博内说。
“为什么？”
“臣不知道。”
“你没问？”
“臣问了。她说没什么。”
让转过头。
“你信？”
博内低着头。
“你是不是也觉得我疯了？”
“陛下…”
“你出去。”
博内没有走。
“陛下，鸡蛋没有问题。臣让厨房的人当着我的面吃了半个，贝尔特吃了半个。”
“他们吃完以后呢？”
“等了一个小时。”
“一个小能证明什么？”
“不能。”
“那你为什么说没有问题？”
“因为没有更好的办法。”
让没有再说话。
博内走了。
这次他走得很慢。
……
第五天夜里，让国王做了一个梦。
梦里没有巴黎，也没有城堡。
他站在一片很大的水面上，水齐到他的腰。水是黑的，漂着木头、草根和头发。他看见远处有船，船身很高，船门上挂着十字架和金币。
乔瓦尼站在船门口，穿着猩红长袍。
“老师。”让朝他喊，“让我进去。”
乔瓦尼低头看他。
“船票呢？”
“我是国王。”
“国王也要船票。”
“我有金子。”
“你的金子在船上。”
让低头看自己的手。
空空的。
水里有东西碰到他的腿。他低头去看，一张泡胀的脸贴在水面下。那张脸像他的父亲。
“救我。”腓力说。
让往后退了一步。
又一张脸浮起来。是一个洗衣妇。再后面是一个面包师傅。还有那些他叫不出名字的人。
他们都看着他。
“救我们。”
让抬头看船。
乔瓦尼还在船门口。
“老师，我什么都不怕。”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说这句话。
“我只怕死。”
乔瓦尼笑了。
“死后什么都没有。”
这句话从船上落下来，像一块石头，砸进黑水里。
让猛地醒了。
床边的蜡烛烧了一半。窗外还是黑的。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
是汗。
不是水。
他坐起来，想叫人，又忍住了。
叫人做什么？让仆人站在门口，看他这个法兰西的王害怕？
他下了床。
走到书桌前，点燃一盏灯。灯芯燃得不好，火苗忽高忽低。他用剪子剪去烧黑的一截，火才稳定下来。
桌上放着空白的羊皮纸。
他坐下，拿起鹅毛笔。
他想写一封命令。
命令巴黎关闭所有街道。所有人留在家里。违者处死。
这样就不会有人进来。
但粮食怎么送？水怎么送？守门的人死了怎么办？
他想写一封信给教廷。请求教皇为巴黎祈祷。
教皇会祈祷。
祈祷以后呢？
他想写一封信给封臣。让他们调兵进城，杀掉所有不服从命令的人。
封臣都听老师的。
有兵也不能杀瘟疫。
笔尖落在纸上，最终还是化作了那个词。
“老师。”
“我什么都不怕。”
笔停住。
这句话太假。
他用手指把那一行墨迹抹开。墨还没干，黑色沾在指腹上。
他看着那片黑。
重新蘸墨。
“老师。”
“我只怕死。”
“我怕死后什么都没有。”
“我知道您会说，死亡是原罪的工价，是通往永生的关口。此岸是尘世的终点，彼岸是与神同在的起点。”
“这些话我都记得。奥古斯丁的《上帝之城》，您讲过。您还说过，人活着不是为了躲避死亡，而是为了在死亡之前把账算清。”
“可我现在算不清。”
他写到这里，停了停。
他脖子上挂着一枚小小的金十字架，是他加冕那天老师送来的。他拿起来，在手里握了一会儿，又放下。
“巴黎每天死很多人。有人说这是上帝的惩罚。可那些人做错了什么？面包师傅做错了什么？洗衣妇做错了什么？那些连自己名字都不会写的人，做错了什么？”
“上帝如果在天上看着，为什么不救他们？”
“如果上帝没有看着，那我们这些祈祷还有什么用？”
“如果上帝看着，却不救，那我该不该恨祂？”
“老师，我怕。”
这段字写完，他停了很久。
外面传来一声鸟叫。叫了一半停下，像是被什么惊到了。
让握着鹅毛笔，听着那声叫消失。
他想把“我怕”划掉。
没有划。
“我怕我死的时候，没有人告诉我该去哪儿。”
“我怕天堂不存在。”
“我怕地狱存在。”
“我怕两边都不存在。”
“我怕我这一生做的那些事，不够让我进天堂，也不够让我下地狱，只能什么都没有。”
写到这里，他的手开始抖。
墨汁在纸上滴出几个小点。
他停下来，把鹅毛笔放回墨瓶。
过了好一会儿，他又拿起来。
“求您教我，如何不怕死。”
“不是教我如何相信。也不是教我背诵经文。我会背。我从小就会。”
“求您告诉我，一个不够爱人、不够虔诚、也不够勇敢的人，能不能有资格活下去，能不能有资格死去。”
“您的学生，让。”
信写完了。
纸上有几处墨迹晕开。开头的“老师”最清楚，后面那些字越来越乱，到最后一行，笔画挤成了一团。
让把羊皮纸折起来。
他叫来博内。
博内披着外袍进门，看见桌上的信，没有问内容。
“送阿维尼翁。”
“现在？”
“现在。”
“天还没亮。”
“我知道。”
“路上……”
“我知道路上可能有病人，可能有盗匪，可能有封路的城镇，也可能送不到。”
博内拿起信。
让看着他的手。
“马死了换马。人死了换人。”
“是。”
博内把信收进怀里。
“陛下还有吩咐吗？”
让摇头。
博内走到门口。
“博内。”
“陛下？”
“别看信。”
博内回过身：“臣不看。”
“我不是不信你。”
“臣知道。”
“我只是……”
让没有说下去。
博内点了点头，把门关上。
……
城堡外的马厩很快亮了灯。
两个马夫牵出一匹黑马。马身上套着轻便的皮鞍，鞍袋里装了干粮和水。另一个人拿来一件灰色的斗篷，斗篷内衬缝着一层油布，防雨，也防路上的脏水。
博内把信贴身收好，翻身上马。
城门打开。
夜风从钻进来，带着尸气。远处的巴黎仍有红光，烧尸的火没有熄。
博内回头看了一眼城堡。
三楼的窗户亮着。
让国王还站在那里。
“走。”博内对马夫说。
马出了城门。
门重新关上。
蹄声沿着官道向南去了。
窗边的让国王听着那声音，先是近，后来远，再后来只剩一阵一阵的回响。
他把额头贴在玻璃上。
他的呼吸在玻璃上呵出来一层薄雾。
他伸手在雾上写了一个词。
“死。”
他看着那个字。
等信。
等老师的回答。
等一句能把黑水挡在船外的话。
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