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皇克雷芒六世在听到消息的时候,正在用早餐。
银盘子里盛着白面包。面包上涂了一层蜂蜜。旁边摆着一小碟无花果酱。
他拿起面包。
面包上的蜂蜜还在往下滴。
滴在银盘子里。
“死了?”
“是的,陛下。”报信的是他的贴身侍从。年轻的修士,脸色苍白,站在门口十步远的地方。
“什么时候?”
“昨晚。大约十二点前后。”
克雷芒盯着盘子里那滴蜂蜜。
蜂蜜在银盘子里慢慢扩散开。
形成一个小小的、金黄色的水洼。
“埃塔诺……”克雷芒慢慢说。“死了。”
“是。”
“他死之前……有没有……”
“有没有什么,陛下?”
“有没有……见到什么人?”
侍从愣了一下。
“没有。就两个老修士。还有一个年轻的。”
“乔瓦尼呢?”
“先知大人……没去。”
克雷芒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陛下……埃塔诺枢机的后事……”
“后事?”
“是。需要……需要做安魂弥撒。按照教规,枢机主教的安魂弥撒,应该由教皇陛下亲自主持,或者委派……”
“我不去。”
侍从喉咙一紧。
“陛下?”
“我说我不去。”克雷芒看了他一眼。“你听不懂吗?”
“可是……可是教规……”
“教规是死的。人是活的。”克雷芒站起来。“埃塔诺死于瘟疫。他的弥撒,谁主持谁送命。我是教皇。我不能死。教皇死了,教会就散了。”
“可是……”
“没有可是。”克雷芒把手一挥。“去告诉乔瓦尼。让他安排。他不是什么都能安排吗?让他安排这个。”
侍从低下头。
“是。”
侍从退了出去。
克雷芒一个人站在房间里。
他看着窗外。
外面是教皇宫的花园。
花园里的树已经开始落叶了。
秋天到了。
他想起了埃塔诺。
那个刻板的、固执的、永远在说“教廷该回罗马”的老头。
那个在会议上每次都投反对票的老头。
那个跟他吵了二十年的老头。
现在死了。
克雷芒觉得心里空了一块。
不算悲伤。
不算愧疚。
就是一种说不清的空。
像是有个一直在耳边嗡嗡叫的蚊子。
叫了二十年。
现在忽然不叫了。
耳朵反而不适应了。
克雷芒愣了很久,然后拿起那块涂了蜂蜜的面包。
咬了一口。
继续吃。
……
乔瓦尼大街。
伊曼纽尔从教皇宫回来的时候,脸色比去的时候更差了。
他在书房门口敲了三下。
“进。”
伊曼纽尔走进去。
“主人。”
“教皇怎么说?”
“教皇说……他不主持。”
“理由?”
“他说……他是教皇。教皇不能死。教皇死了,教会就散了。”
“塔列朗呢?”
“塔列朗也不去。他说……他说谁主持谁陪葬。”
“阿德里安?”
“也不去。”
“意大利派的人呢?”
“意大利派……”伊曼纽尔停了一下。“奥尔西尼家族派了个代表来。说他们会为埃塔诺枢机立碑。但弥撒……他们也不敢主持。”
乔瓦尼把笔放下。
“没有人敢。”
“是。”
“活着的时候。埃塔诺一个人去封锁区。去给死人祷告。去发面包。”
“死了之后。没有人敢给他做一场弥撒。”
“是……是这样。”
乔瓦尼靠在椅背上。
“伊曼纽尔。”
“主人。”
“你去告诉雅各波。让他去城里所有教堂的钟楼。”
“钟楼?”
“对。所有教堂的钟。从早上六点开始敲。一直敲到晚上六点。”
“敲……敲钟?”
“对。敲钟。为埃塔诺·奥尔西尼。”
伊曼纽尔愣住了。
“主人……这……”
“这是他的安魂弥撒。”
“可是……”
“弥撒需要聚集。聚集会传染。死多了,秩序会崩。”
“所以我用钟声代替。”
“钟声传得远。全城的人都能听见。”
“他们听着钟。知道那个穿黑袍的老头死了。”
“知道有人在为他祷告。”
“这就够了。”
“主人……那埃塔诺枢机的遗体……”
“火化。”
“火化?”
“对。瘟疫死者的遗体不能留。火化是最安全的。”
“可是……教规……”
“教规我知道。”乔瓦尼说。“但瘟疫不管教规。”
“那……那骨灰……”
“骨灰装在一个罐子里。罐子封好。埋在圣母大教堂的地下室。等我给他建的新教堂修好了,再移过去。”
伊曼纽尔点了点头。
“还有一件事。”
“主人。”
“让雅各波把埃塔诺的遗物收好。”
“遗物?”
“那件黑袍。那本《圣经》。还有他用过的那只陶碟。”
“收……收这些干什么?”
“封圣要的是故事。”乔瓦尼说。“肉身烧了。遗物还在。”
“遗物比肉身好。”
“因为遗物可以分。可以卖。可以复制。”
“一件黑袍可以剪成一百块。每一块都是圣物。”
“一只陶碟可以摆在新教堂里。让人排队去摸。摸一下,两个银币。”
伊曼纽尔的嘴唇动了动。
“主人……这……”
“这叫经营。”乔瓦尼说。“埃塔诺活着的时候,给了那些人希望。”
“埃塔诺死了之后,要给我带来利润。”
“这才是死得其所。”
伊曼纽尔低下了头。
“是。”
“去办吧。”
伊曼纽尔走了出去。
……
当天下午。
雅各波带着十几个鸟嘴兵,在阿维尼翁城里走了一圈。
他们去了十三座教堂。
大的小的都去了。
圣母大教堂。圣彼得教堂。圣十字教堂。圣安德烈教堂。还有那些连名字都叫不全的小礼拜堂。
每到一座教堂,雅各波就走进去。
找到负责敲钟的那个人。
“明天早上六点。开始敲钟。一直敲到晚上六点。”
“敲钟?为什么?”
“为埃塔诺·奥尔西尼枢机主教。”
“他……他死了?”
“死了。”
“那……那应该做安魂弥撒……”
“没有弥撒。就敲钟。”
“可是……”
“这是先知大人的旨意。”
那人不说话了。
“六点。准时。别误了。”
雅各波说完就走。
走了十三座教堂。
说了十三遍同样的话。
傍晚的时候,全副防疫的武装雅各波来到了埃塔诺的宅邸。
宅邸门口站着两个鸟嘴兵。
门关着。
雅各波推开门。
走进去。
走廊里很暗。
墙上的画还挂着。
圣方济各给麻风病人洗脚。圣马丁把斗篷割下来一半给乞丐。
现在画下面的地板上,有一滩干了的血迹。
不知道是谁的。
雅各波走到埃塔诺的房间门口。
门开着。
他走进去。
房间里没有人。
床上的褥子已经被抬走了。
床板光秃秃的。
窗台上那只陶碟还在。
碟子里的羊油已经烧干了。
灯芯躺在碟子底部。
黑的。
雅各波走过去。
拿起那只碟子。
看了看。
粗陶的。很轻。
碟子边缘有一道裂纹。
大概是以前摔过。
雅各波把碟子装进一个麻布袋里。
然后他在房间里转了一圈。
找到了那件黑袍。
黑袍叠在床脚的一个木箱子上。
袍子上有很多暗色的渍迹。
有些是汗。有些是脓血。
雅各波没有用手直接碰。
他拿了一根木棍,把袍子挑起来,装进另一个麻布袋里。
最后是那本《圣经》。
《圣经》在床头的小桌上。
书很厚。封面是牛皮的。
牛皮已经磨得发亮了。
书角都卷了。
雅各波拿起书。
翻开。
书页上有很多标记。
用墨水画的。
有些段落下面划了线。
有些页边上写着小字。
拉丁文。
雅各波看不懂。
他把书合上,装进麻布袋里。
然后他转身走了出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房间。
空的。
什么都没剩下。
只有窗外的光。
斜斜地照在地板上。
照在那张空床上。
雅各波关上了门。
……
第二天早上。
天还没亮的时候,阿维尼翁城里很多人就已经醒了。
有些人是被饿醒的。
有些人是被噩梦惊醒的。
有些人是因为发烧,一夜没睡。
六点。
天刚蒙蒙亮。
第一声钟响了。
从圣母大教堂传来。
钟声很沉。
在晨雾里传开。
传到城东。传到城南。传到城西。
然后是第二座教堂的钟。
圣彼得教堂。
接着是第三座。
第四座。
到六点一刻的时候,全城十三座教堂的钟都响了。
十三种不同的声音。
高的低的。
远的近的。
有些钟很老了,声音沙哑。
有些钟是新铸的,声音清亮。
都在响。
都在为同一个人响。
弗朗索瓦的老婆玛丽坐在阁楼里。
她听见了钟声。
她抬起头,看着外面。
天灰蒙蒙的。
她听着那些钟声。
一声接一声。
她想起了弗朗索瓦。
弗朗索瓦死的时候,脖子上那个包已经烂穿了。
流了很多脓血。
床单湿透了。
她一个人把他的尸体裹在一块旧布里。
裹得很紧。
她不想让他冷。
虽然他已经不会冷了。
然后她在门口等。
等收尸的人来。
收尸的人是下午来的。
两个人。
戴着鸟嘴面具。
他们用一根长杆子,钩住裹尸布的一角,把弗朗索瓦拖到门外的板车上。
车上已经有三具尸体了。
都裹在布里。
分不清谁是谁。
弗朗索瓦被扔在最上面。
车走了。
玛丽站在门口。
看着车越走越远。
越走越小。
最后消失在巷子尽头。
她回到阁楼。
坐在床边。
坐了一夜。
现在钟声响起来了。
她听着。
听了很久。
她忽然想起来。
弗朗索瓦说过。
那个穿黑袍的老头。
点了一碟羊油。
他也点了一碟。
在窗台上。
现在窗台上那碟羊油已经灭了。
油烧干了。
灯芯黑了。
玛丽站起来。
她走到窗边。
拿起那只陶碟。
看了看。
碟子底部有一层黑灰。
是烧剩下的。
她把碟子放下。
她想再点一次。
但她没有油了。
她在阁楼里翻了翻。
找到了半根蜡烛。
是以前弗朗索瓦留下的。
她把蜡烛插在碟子里。
点燃。
火苗很小。
在阁楼里摇来摇去。
她蹲在碟子前面。
看着那点火。
“弗朗索瓦。”她低声说。
“钟在响。”
“你听见了吗?”
火苗跳了一下。
没有回答。
玛丽把手放在碟子旁边。
感受那点微弱的热。
“那个老头死了。”她说。
“那个……你说的……给死人祷告的那个老头。”
“他也死了。”
“钟是为他响的。”
“全城的钟。”
“都在响。”
玛丽的眼泪掉下来了。
滴在碟子旁边。
“你也该有个钟。”她说。
“你也是个好人。”
“你没做过坏事。”
“你只是……只是打铁。”
“你说钳子要拿稳。”
“你说咱们孩子是个男娃。”
“你说……”
她说不下去了。
肩膀一耸一耸的。
窗台上那根蜡烛还在烧。
火苗在晨光里。
很小。
很孤单。
但还在。
……
城东的圣安德烈教堂。
钟楼上。
敲钟的老头叫吉约姆。
他今年六十八岁了。
在这座教堂敲了四十年钟。
他的手上全是老茧。
敲钟的绳子在手心里磨了四十年。
磨出了一层厚厚的茧。
今天早上六点。
他像往常一样爬上钟楼。
拉动绳子。
钟响了。
一声。
两声。
三声。
他通常敲六下。
代表早上六点。
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他要一直敲。
敲到晚上六点。
他拉着绳子。
一下一下。
每拉一下,钟就响一声。
声音传出去。
传到城东那些窄巷子里。
传到那些紧闭的门后。
传到那些躺在床上等死的人的耳朵里。
吉约姆拉了半个小时。
胳膊开始酸了。
他的年纪大了。
以前敲一个小时都不累。
现在半个小时就不行了。
但他不能停。
他继续拉。
一下。
两下。
三下。
钟声在晨雾里。
一声一声。
像心跳。
……
圣十字教堂的钟楼。
敲钟的是个年轻修士。
叫雅克。
他今年二十一岁。
去年才进的修道院。
他以前是个农民的儿子。
十六岁那年,家里的地被领主收走了。
他没地方去。
就进了修道院。
修道院管饭。
虽然是黑面包。
但至少不饿死。
他不识字。
不会念经。
只会干粗活。
所以修道院让他敲钟。
敲钟不需要识字。
只要会数数就行。
今天早上。
院长告诉他。
今天的钟要一直敲。
从早敲到晚。
为一个死了的枢机主教。
雅克问:“枢机主教是谁?”
院长说:“一个好人。”
“好在哪里?”
“好在……”院长想了想。“好在他死了。”
雅克没听懂。
但他没再问。
他爬上钟楼。
开始拉绳子。
钟响了。
一声一声。
他拉了一个小时。
两个小时。
三个小时。
手心开始磨破了。
血渗出来。
沾在绳子上。
绳子变得滑。
不好抓。
但他不能停。
他咬着牙。
继续拉。
钟声传出去。
传到城里那些还活着的人的耳朵里。
他们听着钟。
有些人在哭。
有些人在祷告。
有些人只是听着。
什么都不做。
就听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