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
钟声还在响。
阿维尼翁城里的人已经习惯了那些一声接一声的钟。
有些人在钟声里睡着了。
有些人在钟声里醒过来。
有些人在钟声里死去。
教皇宫。
克雷芒站在窗边。
听着外面的钟声。
他的贴身侍从站在他身后。
“陛下。钟……已经敲了六个小时了。”
“我知道。”
“还要敲六个小时。”
“我知道。”
侍从犹豫了一下。
“陛下……这……”
“这是乔瓦尼的主意。”克雷芒说。
“可是……这样……会不会……”
“会不会什么？”
“会不会……让人觉得……教廷太……”
“太什么？”
侍从说不出来了。
克雷芒转过身。
“你是想说。教廷太怯懦了？”
“不……不是……”
“你说得对。”克雷芒说。“教廷就是太怯懦了。”
“陛下……”
“埃塔诺活着的时候。没有人敢跟着他去封锁区。”
“埃塔诺死了之后。没有人敢给他做弥撒。”
“连我也不敢。”
“这就是教廷。”
“这就是我们。”
克雷芒走回桌前。
坐下。
“去告诉厨房。晚饭我不吃了。”
“陛下……”
“我要斋戒半天。”
“为埃塔诺。”
侍从愣住了。
“是……是。”
侍从退了出去。
克雷芒一个人坐在房间里。
听着城里的钟声。
一声接一声。
他闭上了眼睛。
……
傍晚。
钟声还在响。
雅克的手已经血肉模糊了。
绳子在他手心里磨。
磨破了皮。
磨到了肉。
他脸色很白，额头上全是汗。
但还在拉。
一下。
两下。
三下。
钟声越来越慢了。
因为他已经快没力气了。
圣十字教堂的院长爬上钟楼。
看见了雅克。
“够了。”院长说。“你下去吧。”
“不……”雅克咬着牙。“还没到六点……”
“你的手……”
“没事……”
院长走过去。
按住了雅克的手。
“够了。你已经尽力了。”
雅克看着院长。
眼眶红了。
“可是……可是您说……要一直敲……”
“你敲了。”院长说。“你敲了十二个小时。”
“你的手都烂了。”
“那个死了的枢机主教。”
“他看见了。”
“上帝也看见了。”
雅克的身子软了下来。
他靠在墙上，手垂在身体两侧。
手心的血滴在地上。
一滴。
两滴。
三滴。
院长把他扶下了钟楼。
……
六点。
阿维尼翁城里那些一直在响的钟。
一座接一座地停了。
城里安静得可怕。
人们反而不适应了。
有些人站在窗边。
看着外面。
天快黑了。
街上没有人。
只有风。
吹过空荡荡的街道。
吹过那些紧闭的门。
吹过那些堆在墙根的尸体。
玛丽坐在阁楼里。
窗台上那根蜡烛还在烧。
已经烧得很短了。
只剩下一小截。
她听见钟声停了。
她知道那个老头的弥撒结束了。
她低下头。
看着碟子里那点火。
“弗朗索瓦。”她说。
“钟停了。”
“你看。”
“咱们的……还在烧。”
火苗跳了一下。
没有灭。
……
乔瓦尼大街。
书房。
莉莉丝站在书架旁边。
“主人。钟停了。”
“我知道。”
“那个老头……他的弥撒……结束了？”
“结束了。”
莉莉丝想了想。
“主人。那些敲钟的人……他们为什么敲？”
“因为我让他们敲。”
“可是他们不认识那个老头。”
“不需要认识。”
“那为什么……”
“因为我告诉他们。那个老头是个圣人。”
“圣人就该有钟声。”
“他们信了。”
“所以他们敲了。”
莉莉丝点了点头。
“主人。如果主人死了。会有钟声吗？”
乔瓦尼看了她一眼。
“会。”
“会有多少？”
“全欧罗巴的钟。”
“都会响。”
莉莉丝歪了一下头。
“为什么？”
“因为我比埃塔诺有用。”
“有用的人。”
“死了之后。”
“钟响得更久。”
莉莉丝似懂非懂。
外面乔瓦尼大街上。
鸟嘴兵在巡逻。
石灰在地上铺得厚厚的。
白裙女孩端着托盘走过。
一切都井井有条。
干净。
安静。
像另一个世界。
跟城里那些肮脏的、臭烘烘的、堆满尸体的街道完全不一样。
莉莉丝盯着外面，说：
“主人。外面的人……他们会发现吗？”
“发现什么？”
“发现……这里没有人死。”
乔瓦尼转头望向窗外。
“他们已经发现了。”
……
城里。
一个叫皮埃尔的铁匠。
他住在城东。
他的邻居死了三个。
死得很惨。
脖子上的包烂穿了。
流了一地脓血。
皮埃尔很怕。
怕自己也会变成那样。
他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
就是摸自己的脖子。
摸腋下。
摸腹股沟。
看有没有包。
今天早上。
他又摸了一遍。
没有。
他松了一口气。
然后他想起了一件事。
乔瓦尼大街。
他听说过那条街。
那条街上住着先知。
住着先知的人。
住着那些穿白裙子的女孩。
住着那些鸟嘴兵。
他听说。
那条街上。
没有人死。
没有人病。
连老鼠都没有。
他不知道这是不是真的。
但他想去看看。
他穿上衣服。
走出门。
街上没有人。
他一个人走。
走了大约半个小时。
走到了乔瓦尼大街北边的哨卡。
哨卡前面。
拉着一道木栅栏。
栅栏后面站着两个鸟嘴兵。
皮埃尔走过去。
“我……我想进去。”
鸟嘴兵看了他一眼。
“为什么？”
“我……我想……”
“想什么？”
皮埃尔说不出来。
他只是觉得。
外面太可怕了。
到处都是死人。
到处都是尸臭。
他想进去。
进到那条干净的街上。
进到那个没有死人的地方。
“我……我可以交钱。”皮埃尔说。
“多少钱？”
“我……我有五个银币。”
鸟嘴兵摇了摇头。
“不够。”
“那……那要多少？”
鸟嘴兵戏谑地胡乱报了个数字。
“一百个金弗罗林。”
“一百个？！”
“对。”
皮埃尔愣住了。
一百个金弗罗林。
他一辈子都挣不到。
“可是……可是我……”
“你回去吧。”鸟嘴兵笑着说。
“求求你……”
“回去。”
皮埃尔站在栅栏外面。
他透过栅栏看着里面。
看着那条干净的街。
看着那些白裙女孩。
看着那些撒满石灰的地面。
他忽然跪了下来。
“求求你……让我进去……”
“我不想死……”
“我不想死在外面……”
鸟嘴兵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
隔着栅栏。
看着跪在地上的皮埃尔。
“回去。”声音严肃了些。
皮埃尔跪在地上。
哭了很久。
最后他站起来。
转身走了。
他走了几步。
回头看了一眼。
那条街还在那里。
干净。
安静。
像天堂。
可他进不去。
他转过身。
继续往回走。
走进那些肮脏的、臭烘烘的、堆满尸体的巷子里。
走回他那间随时可能变成坟墓的屋子里。
他知道了。
乔瓦尼大街。
不是给他这种人准备的。
那是给有钱人准备的。
那是给那些买得起一百个金弗罗林的人准备的。
他不配。
他只配死在外面。
跟那些死了的邻居一样。
被裹在一块破布里。
被扔在板车上。
被拖到城外的坑里。
被石灰盖住。
被遗忘。
……
消息传开了。
在尸臭里。
在哭声里。
在钟声停下来之后的安静里。
“乔瓦尼大街没死人。”
“先知的大街。”
“没有瘟疫。”
“为什么？”
“因为先知在那里。”
“那我们呢？”
“我们不在那里。”
“为什么我们不能去？”
“因为我们没钱。”
“一百个金弗罗林。”
“谁付得起？”
这些话。
在城里传来传去。
传到每一个还活着的人的耳朵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