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尼迪托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
他躺在床上,觉得冷。
明明盖着毯子,身上还穿着两层袍子,可还是冷得发抖。
他想坐起来。
身子不听使唤。
他试了两次,才勉强撑着胳膊肘坐起来一点。
头很晕。
眼前的东西都在晃。
他伸手去摸床头的水杯。
手抖得厉害。
杯子碰倒了。
水洒在床单上。
他听见水滴到地上的声音。
滴答。滴答。
他把手放下来。
手摸到了自己的脖子。
右边。
有个东西。
硬的。
鼓起来的。
不大。大概拇指肚那么大。
但很硬。
按一下,疼。
本尼迪托的手停在那里。
他知道那是什么。
他见过太多次了。
埃塔诺的脖子上有。
圣克莱尔街那个女人的脖子上有。
那个死在工作台上的老裁缝的腋下有。
现在他的脖子上也有了。
本尼迪托把手拿开。
他躺回去,喃喃道:
“老兄。”
“你等我。”
……
马尔切洛是在中午倒下的。
他早上起来的时候还好好的。
虽然有点累,但没什么异常。
他去了厨房,煮了一锅野菜汤。
汤是给阿洛塔的。
阿洛塔这几天一直在照顾本尼迪托。
马尔切洛端着汤去本尼迪托的房间。
敲了门。
没人应。
他推开门。
房间里很暗。
窗帘拉着。
本尼迪托躺在床上。
阿洛塔坐在床边。
马尔切洛走进去。
“阿洛塔大人。我煮了汤。”
阿洛塔转过头。
他的脸色很差。
眼窝深陷。
嘴唇发白。
“放那儿吧。”
马尔切洛把汤放在桌上。
“本尼迪托大人……他怎么样了?”
阿洛塔没说话。
马尔切洛走到床边。
看了一眼本尼迪托。
本尼迪托的眼睛闭着。
呼吸很浅。
脖子上那个包比昨天大了。
已经有鸡蛋那么大了。
颜色发紫。
表面的皮肤绷得发亮。
马尔切洛看着那个包。
他的胃往上翻。
他赶紧转过身。
走出房间。
走到走廊里。
靠在墙上。
深呼吸。
吸了几口气。
胃里那股翻涌的感觉才压下去一点。
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明明早上还冷的。
现在怎么热了?
他走回自己的房间。
躺在床上。
想休息一会儿。
闭上眼睛。
头开始疼。
一跳一跳地疼。
像有人在脑子里敲鼓。
他睁开眼。
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在转。
慢慢地转。
越转越快。
他闭上眼。
不看了。
可闭上眼也没用。
那种天旋地转的感觉还在。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很快。
很乱。
他把手放在胸口。
想让心跳慢下来。
没用。
心跳越来越快。
他的手慢慢往下移。
移到脖子上。
左边。
摸了摸。
没有。
右边。
摸了摸。
有了。
一个小硬块。
很小。
刚刚鼓起来。
“圣母啊……”他低声说。
“求你……”
……
阿洛塔是最后一个倒下的。
他撑了三天。
三天里。
他照顾本尼迪托。
给本尼迪托喂水。
擦身子。
换床单。
他去马尔切洛的房间。
给马尔切洛喂汤。
擦汗。
盖毯子。
他一个人在这座空荡荡的宅邸里走来走去。
第三天晚上。
他在走廊里走着。
忽然脚下一软。
身子往墙上一靠。
靠了一会儿。
他慢慢滑下去。
坐在地上,背靠着墙,喘了很久。
然后他去摸自己的脖子。
左边。
右边。
腋下。
都有了。
三个。
两个在脖子上。
一个在左边腋下。
都很硬。
都很疼。
阿洛塔把手放下来。
他看着对面的墙。
墙上挂着一幅画。
圣方济各给麻风病人洗脚。
他盯着那幅画。
“六年。”他低声说。
“罗马那六年。”
“我以为我见过最脏的东西了。”
“我以为我不会怕了。”
他停了一下。
“我还是怕。”
他闭上了眼睛。
靠在墙上。
没有动。
……
消息传出去的时候,已经是第四天了。
传消息的是宅邸门口的鸟嘴兵。
鸟嘴兵每天会在门口换班。
换班的时候会往里看一眼。
这几天没人出来。
宅邸的门一直关着。
鸟嘴兵觉得不对劲。
他隔着门喊了几声。
没人应。
他推开门。
走进去。
走廊里很暗。
空气里有一股味。
酸臭的。
鸟嘴兵捂着鼻子。
他走到本尼迪托的房间门口。
推开门。
房间里更臭。
本尼迪托躺在床上。
已经硬了。
脖子上那个包破了,流了一床的脓血。
鸟嘴兵退出来。
走到马尔切洛的房间。
马尔切洛也死了。
死的时候眼睛是睁着的。
盯着天花板。
鸟嘴兵走到走廊里。
看见了靠在墙上的阿洛塔。
阿洛塔还没硬。
但也不会活多久了。
他的呼吸很浅。
几乎听不见。
鸟嘴兵蹲在他面前。
“还活着?”
阿洛塔的眼皮动了一下。
没有睁开。
“我去叫人。”鸟嘴兵说。
“不……”阿洛塔的嘴唇动了动。
“什么?”
“别……叫人……”
“为什么?”
阿洛塔没有回答,只是把手抬起来一点。
指了指对面墙上那幅画。
圣方济各给麻风病人洗脚。
鸟嘴兵看了一眼那幅画。
又看了一眼阿洛塔。
“你想说什么?”
阿洛塔的嘴唇又动了动。
声音很小。
鸟嘴兵凑近了些。
“埃塔诺……做对了……”
“什么?”
“他……做对了……”
阿洛塔的手慢慢放下来。
垂在身体旁边。
呼吸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