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
乔瓦尼大街北边的哨卡。
鸟嘴兵站在木栅栏后面。
他看见远处有人在往这边走。
一开始是一两个。
然后是五六个。
然后是十几个。
到中午的时候。
远处已经聚集了几十个人。
他们站在哨卡外面。
隔着五十步。
看着那条干净的街。
鸟嘴兵握紧了手里的长矛。
“怎么回事?”另一个鸟嘴兵问。
“不知道。”
“人怎么越来越多了?”
“我也不知道。”
“要不要报上去?”
“等等再说。”
他们等了一会儿。
人更多了。
从几十个变成了上百个。
他们没有往前冲,就站在那里看着。
鸟嘴兵觉得不对劲。
“去报。”
“报给谁?”
“雅各波大人。”
另一个鸟嘴兵转身跑了。
……
雅各波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城外东营检查火枪。
听完了报告,他放下手里的火枪。
“多少人?”
“上百个。”
“在哪里?”
“北边哨卡外面。”
“他们要干什么?”
“不知道。他们只是站着。”
“站着?”
“对。”
雅各波想了一下。
“加派人手。每个哨卡增加十个人。”
“是。”
“另外……”
“大人。”
“去查一查。这些人为什么会聚在那里。”
“是。”
……
傍晚。
雅各波拿到了报告。
报告上写得很清楚。
原因。
谣言。
“乔瓦尼大街没死人。”
“先知大人有神力。”
“在先知身边,就安全。”
雅各波盯着报告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报告折起来。
往乔瓦尼大街走去。
……
书房。
乔瓦尼坐在桌后。
桌上摊着那本红皮账册。
还有一张城区图。
图上标着密密麻麻的红点。
每一个红点代表一个病例。
红点比昨天又多了。
雅各波走进来。
“院长大人。”
“嗯。”
“外面有些……情况。”
乔瓦尼抬起头。
“什么情况?”
雅各波把报告放在桌上。
“您看。”
乔瓦尼拿起报告。
看了一遍。
脸色没有变。
他把报告放下。
“人多吗?”
“北边哨卡外面,现在有两百多个。南边哨卡,一百多个。东边和西边也有人在往这边聚。”
“他们要干什么?”
“暂时不知道。他们只是站着。看着。”
乔瓦尼靠在椅背上。
“谣言是谁传的?”
“不清楚。但……”
“但什么?”
“但有人听见。教皇宫那边……有教士在说这些话。”
乔瓦尼的眼睛眯了一下。
“教皇宫。”
“是。”
乔瓦尼看着桌上那张城区图。
“克雷芒。”他低声说。
“院长大人?”
“没什么。”乔瓦尼把手放在桌上。“雅各波。”
“大人。”
“加强戒备。”
“是。”
“所有哨卡。每个增加二十个人。”
“是。”
“火枪手待命。”
“是。”
“如果有人试图冲击哨卡……杀?”
乔瓦尼没有立刻回答。
外面的天已经黑了。
远处有火光。
城外在烧尸体。
“先拦着。”
“如果拦不住呢?”
“拦不住……”乔瓦尼停了一下。“就往天上开枪。”
“吓他们?”
“对。吓他们。”
雅各波皱了一下眉。
“院长大人。如果人太多……光吓可能不够。”
乔瓦尼抬起手。
“去办。”
雅各波还想说什么。
乔瓦尼重复一次:“去办。”
“是。”
雅各波走了出去。
门关上。
乔瓦尼一个人坐在书房里,看着桌上那张报告。
“克雷芒。”
“你学会了。”
“你学会用真话做武器。”
“你把我捧到神坛上。”
“然后让我自己摔下来。”
乔瓦尼把报告撕成两半。
“可惜。”
“你以为我会摔。”
“我不会。”
“我会让你知道。”
“神坛上的人。”
“不是那么好摔下来的。”
……
第三天。
清晨。
乔瓦尼大街北边哨卡外面。
已经聚集了五百多人。
从清早开始。
人就不断往这边涌。
有男人。有女人。有老人。有孩子。
他们脸色都很差。
有些人已经瘦得不成人形了。
有些人脖子上、腋下、腹股沟,鼓着明显的包。
他们站在哨卡外面。
看着那条干净的街。
街上铺着厚厚的石灰。
白花花的。
刺眼。
鸟嘴兵每二十步站一个。
他们穿着统一的深灰色外套。
戴着皮质的鸟嘴面具。
手里握着长矛。
有些人腰上别着短剑。
有些人肩上扛着火枪。
街上还有白裙女孩走过。
她们端着托盘。
托盘上盖着白布。
空气里有一股酒精和药草的混合味。
跟城里那股尸臭完全不一样。
人群里有人在低声说话。
“你看……那条街……真的很干净……”
“是啊……”
“听说那条街上……没有人得病……”
“真的假的?”
“真的。我听好多人说了。”
“那……那先知大人……他真的有神力?”
“不知道……但是……那条街确实没死人……”
“那我们……我们能不能……”
“能不能什么?”
“能不能……也进去……”
“进去?你有钱吗?”
“没有……”
“那你进不去。”
人群又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有人说:
“我不信。”
“不信什么?”
“不信先知大人会见死不救。”
“他不是说过吗?说他跟我们在一起。”
“那是以前说的。”
“以前也是现在。他说过的话,就该算数。”
“可是……”
“可是什么?”
“可是他现在……他现在躲在那条街里……不出来……”
“那我们就让他出来。”
“怎么让?”
那个人没有回答,往前走了一步。
然后是第二步。
第三步。
人群里有人跟着他。
一个。
两个。
五个。
十个。
他们开始往哨卡的方向移动。
鸟嘴兵看见了。
“站住!”
鸟嘴兵举起长矛。
“所有人,不许靠近!”
人群停了一下。
但只是停了一下。
然后又继续往前走。
“我说了,站住!”
鸟嘴兵把长矛横在前面。
人群还在往前。
鸟嘴兵后面的火枪手端起了枪。
枪口对准天空。
“再往前,就开枪了!”
人群又停了一下。
这次停的时间长一点。
有些人开始往后退。
但有些人没退。
他们还在往前。
一个中年男人走到最前面。
他站在鸟嘴兵面前。
隔着五步远。
“我们……我们想见先知大人。”
“先知大人不见人。”
“为什么?”
“这是规矩。”
“可是……可是我们快死了……”
“那是你们的事。”
“先知大人说过……他说他跟我们在一起……”
“先知大人在他该在的地方。”
“那我们呢?”
“你们回去。”
“回去干什么?”
“回去等死吗?”
鸟嘴兵没有回答。
中年男人的眼睛红了。
“我不回去。”
“我要进去。”
“你进不去。”
“为什么?”
“因为这是规矩。”
“什么规矩?”
“先知大人的规矩。”
“先知大人的规矩……”中年男人重复了一遍。
他忽然笑了。
笑得很难看。
“先知大人的规矩……就是让我们死?”
“我不管你们死不死。我只管你们不能进来。”
“我们为什么不能进来?”
“因为你们付不起钱。”
中年男人愣住了。
“钱……”
“对。钱。”
“多少钱?”
“一百个金弗罗林。”
“一百个……”
中年男人的身子晃了一下。
他低下头。
站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
“我没有钱。”
“那你回去。”
“可是……可是我快死了……”
“那是你的事。”
中年男人看着鸟嘴兵。
看了很久。
“你……你也是人……”
“你也有家人吧……”
“你的家人……也会死的……”
“到那个时候……”
“你会不会……也站在这里……”
“求别人……让你进去……”
鸟嘴兵没有说话。
中年男人忽然跪了下来。
“求求你……”
“让我进去……”
“我不想死……”
“我还有孩子……”
“我还有老婆……”
“求求你……”
鸟嘴兵还是没有说话。
人群里有人也跪下来了。
一个。
两个。
五个。
十个。
越来越多的人跪下来。
他们跪在地上。
对着那条干净的街。
对着那些鸟嘴兵。
对着那条白花花的石灰线。
“求求你们……”
“让我们进去……”
“我们不想死……”
“先知大人……”
“救救我们……”
哭声响起来了。
从一个人的哭声。
变成一片哭声。
男人在哭。
女人在哭。
孩子也在哭。
他们跪在那里。
像一片黑压压的影子。
鸟嘴兵站在栅栏后面。
握着长矛。
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