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瓦尼大街北边哨卡。
跪着的人哭了很久。嗓子哑了。眼泪流干了。
人群里有个年轻人慢慢站起来。
他擦了擦脸。
看着前面那道木栅栏。
栅栏后面，鸟嘴兵还是站着。
一动不动。
像一排木桩子。
年轻人往前走了一步。
“让我们进去！”
人群里有人跟着喊。
“让我们进去！”
“先知救命！”
“先知，你说过要跟我们在一起！”
这句话一出来。
人群里的情绪忽然变了。
从哀求。
变成了质问。
“对！你说过！”
“你说你不走！”
“你说你和我们在一起！”
“那你现在在哪里？！”
“你躲在这条街里！”
“你让我们在外面等死！”
“你骗我们！”
声音越来越大。
越来越多的人站起来。
他们不跪了。
他们往前走。
一步。
两步。
三步。
鸟嘴兵举起长矛。
“站住！”
人群没停。
他们继续往前。
有人开始推木栅栏。
木栅栏晃了一下。
鸟嘴兵往后退了半步。
雅各波站在栅栏后面十步的地方。
他看着这一幕。
手按在腰间的剑柄上。
“开枪！”他喊。
火枪手端起枪。
枪口对准天空。
砰。
砰砰。
砰砰砰。
一排齐射。
烟雾腾起来。
硫磺的味道在空气里弥漫。
人群抖了一下。
往后退了两步。
广场上安静了一瞬间。
只有烟雾在飘。
然后。
有人喊了一声。
“先知不会杀我们！”
“先知是圣人！”
“他不会杀人的！”
这句话像是点燃了什么。
人群又往前涌了。
他们不怕了。
他们推着木栅栏。
木栅栏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开始倾斜。
雅各波的脸白了。
他转身往乔瓦尼大街里面跑。
……
书房。
乔瓦尼站在窗边。
他看着外面。
街口那边，烟雾还没散。
人群的声音传过来。
模模糊糊的，像远处的海浪。
门被推开了。
雅各波冲进来。
“主人！”
“朝天开枪没用！”
“他们不怕了！”
伊曼纽尔也在。
他站在桌子旁边，手里抱着那本小册子。
“主人……”伊曼纽尔低声道。“不能真开枪……”
“一开枪……”
“外面全城的眼睛都看着……”
“先知开枪杀自己的信徒……”
“以后谁还信您？”
雅各波转过头瞪着他。
“再不开枪，他们就冲进来了！”
“冲进来，你这个肥猪去挡？！”
“那也不能开枪！”伊曼纽尔高声道。“您不懂！主人现在是先知！先知不能开枪杀人！”
“那就看着他们把这条街踩烂？！”
“那也比开枪强！”
两个人吵起来了。
乔瓦尼还在看着外面。
街口那边。
人群像潮水一样。
一波接一波。
往前涌。
木栅栏已经倒了一半。
鸟嘴兵在往后退。
乔瓦尼看着那些人。
那些跪着的。
哭着的。
又站起来往前挤的人。
他忽然轻声道：
“他们不怕我呀...”
雅各波和伊曼纽尔都愣了。
争吵声停了。
两个人都看着乔瓦尼的背影。
“主人……您说什么？”
乔瓦尼转过身。
他看着雅各波。
又看着伊曼纽尔。
“这些跪在门口的人。”
“他们不怕我。”
“他们以为先知不会杀人。”
“他们以为。”
“哭一哭。”
“跪一跪。”
“我就会开门。”
他走到桌前。
坐下。
“他们错了。”
伊曼纽尔握着册子的手在抖。
“主人……可是……”
“克雷芒也不怕我。”乔瓦尼打断他。
“他设这个局。”
“赌的就是我不敢开枪。”
“他赌我会被自己的‘慈悲’绑住手脚。”
“他赌我会为了‘先知’这个称号。”
“咽下这口气。”
乔瓦尼看着外面。
“他们都不知道。”
“我走到今天。”
“从来不止是会算账。”
“从佛罗伦萨到阿维尼翁。”
“从圣卢西亚修道院到教皇宫。”
从克雷西战场到德意志选侯会议。
“我算过账。”
“我也杀过人。”
“我用账本绑架过国王。”
“我也用火枪炸过骑士。”
“我给过人希望。”
“我也给过人绝望。”
“他们以为我只会算账。”
“他们错了。”
“账本是我的工具。”
“刀也是。”
“枪也是。”
“血也是。”
“我不是埃塔诺。”
“我不会为了救他们，把自己送进坟墓。”
“我只会让他们知道。“
“在我的地盘上。”
“我说了算。”
“不听话的人。”
“死。”
雅各波站直了身子。
“主人。”
“去街口。”
“是。”
“开枪之前。”
“先给他们一个离开的机会。”
雅各波愣了一下。
“离开的机会？”
“对。”
“就说：先知有令。”
“现在离开的，活。”
“留下冲击圣街的。”
“是亵渎。”
“以叛教论处。”
“死。”
伊曼纽尔的脸色彻底白了。
“主人……这……”
“喊三遍。”乔瓦尼继续说。
“三遍之后。”
“还不走的。”
“就不是信徒了。”
“是暴徒。”
“暴徒。”
“就地射杀。”
雅各波点了点头。
“是。”
他转身往外走。
伊曼纽尔冲上去。
“主人！”
“您不能这样！”
“您一开枪，全城的人都会知道！”
“先知杀人了！”
“先知不是圣人！”
“先知是骗子！”
“到那个时候……”
“到那个时候，一切都完了！”
乔瓦尼看着他。
“伊曼纽尔。”
“主人。”
“我给了他们机会。”
“离开的人，是羊。”
“留下的人，是狼。”
“羊，我牧。”
“狼，我杀。”
“这不是残忍。”
“这是秩序。”
伊曼纽尔握着册子，边角都被他捏皱了。
“可是……可是他们……他们是被克雷芒骗来的……”
“他们不知道真相……”
“他们只是想活命……”
“他们不是坏人……”
乔瓦尼站起来。
“伊曼纽尔。”
“你记住一件事。”
“一个软弱的牧羊人。”
“守不住羊圈。”
“一个只会说漂亮话的先知。”
“镇不住乱世。”
“乱世里。”
“让人活下来的。”
“从来不是慈悲。”
“是恐惧。”
“他们不怕我。”
“所以我要让他们怕。”
伊曼纽尔站在那里，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乔瓦尼走到门边。
“莉莉丝。”
“主人。”
莉莉丝从门外走进来。
她一直在门口站着。
“跟着雅各波去。”
“是。”
“看好他。”
“是。”
莉莉丝转身走了。
乔瓦尼看着伊曼纽尔。
“出去吧。”
“主人……”
“出去。”
伊曼纽尔低下头。
走了出去。
门关上。
乔瓦尼一个人站在房间里。
他走回窗边。
看着外面，街口那边。
木栅栏已经快倒了。
鸟嘴兵在往后退。
退到白色石灰线那里。
不退了。
长矛横在前面。
形成一道人墙。
乔瓦尼看着那道人墙。
“克雷芒。”
“你错了。”
“先知不是圣人。”
“先知是王。”
“可以慈悲。”
“也可以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