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埃尔又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乔瓦尼大街的哨卡外面。
他想进去。
可是栅栏拦着他。
栅栏后面站着鸟嘴兵。
鸟嘴兵端着火枪。
枪口对着他。
他想退。
退不了。
后面有人推着他。
推着他往前。
他回头看。
看见一张张脸。
都是昨天死掉的那些人。
他们的脸上全是血。
眼睛睁得很大。
嘴巴张着。
在喊。
“进去！”
“进去就能活！”
“先知会救我们！”
皮埃尔被推到栅栏前面。
他抓住栅栏。
栅栏很烫。
烫得他的手掌冒烟。
他想松手。
松不开。
手粘在栅栏上了。
然后枪响了。
砰。
他胸口炸开一个洞。
血喷出来。
他低头看。
看见自己的心脏还在跳。
在那个洞里跳。
一下。
两下。
三下。
然后停了。
皮埃尔醒过来的时候，天还没亮。
他坐起来，摸了摸胸口。
没有洞。
心脏还在跳。
他松了一口气。
画了个十字。
“圣母啊……”
“先知大人……”
“我听话……”
“我一直听话……”
“求您……别让我死……”
他在床上坐了很久。
不敢再睡。
怕又做那个梦。
天慢慢亮了。
外面传来脚步声。
很重，很整齐。
皮埃尔走到门边。
从门缝里往外看。
看见巷口那边，一队鸟嘴兵走过。
他们每走几步就停一下。
往两边的门看。
看有没有人出来。
看有没有人违反规矩。
皮埃尔赶紧往后退。
脚步声越来越近。
停在他门口。
皮埃尔屏住呼吸。
他听见门外有人在说话。
“这家……”
“没动静。”
“等等。”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来。
皮埃尔的心跳得很快。
他不敢动。
咚咚咚。
敲门声又响了。
更重了。
“有人吗？”
皮埃尔咽了一下口水。
“有……有人……”
“开门。”
“我……我……”
“开门！”
皮埃尔抖着手。
拔开门闩。
打开门。
门外站着两个鸟嘴兵。
他们低头看着他。
面具上那两个圆形的玻璃片。
像两只眼睛，没有感情的眼睛。
“你……你叫什么？”
“皮……皮埃尔……”
“做什么的？”
“做……做面包的……”
“最近出过门吗？”
“没……没有……”
“昨天呢？”
“昨天也没有……”
“你确定？”
“确定……我……我一直在家……”
鸟嘴兵看了他一会儿。
然后点了点头。
“继续待在家里。”
“别出门。”
“是……是……”
鸟嘴兵转身走了。
皮埃尔站在门口。
看着他们的背影。
看着他们走到下一户门口。
敲门。
问话。
皮埃尔关上门。
插上门闩。
他瘫在门后。
腿软得站不住。
……
城南。
圣十字教堂。
教堂的门关着。
门上贴了一张告示。
“瘟疫期间，教堂暂停弥撒。”
“请信众在家祷告。”
“遵从先知指引。”
告示下面，有几个女人站着。
她们看着那张告示。
看了一会儿。
一个女人说：
“教堂都关了……”
“是啊……”
“那……那我们去哪里祷告？”
“在家祷告呗。”
“可是……可是家里……”
“家里怎么了？”
“家里……家里没有神父……”
“神父也怕死。”
几个女人不说话了。
她们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其中一个说：
“你们说……”
“说什么？”
“教廷深处……真的有魔鬼吗？”
另外几个女人看了她一眼。
“先知大人说的。”
“那……那是谁？”
没有人回答。
但她们都知道，都心里有数。
……
教皇宫。
枢机会议室。
房间里坐着十几个人，都是教廷的高层。
他们坐在长桌两边。
没有人说话，气氛沉得让人喘不过气。
塔列朗坐在长桌一端。
他穿着猩红色的长袍。胸前挂着金十字架。脸上涂着脂粉。
但脂粉盖不住他眼底的疲惫。
他这几天没怎么睡。
他在想怎么稳住这些人。
枪声全城都听见了。
这些主教也听见了。
他们怕了。
怕得要命。
塔列朗扫了一眼在座的人。
“诸位。”
“前些天的事……我知道你们都在想什么。”
“你们在想。”
“先知大人开枪了。”
“杀了那么多人。”
“那他会不会……”
“也杀我们？”
房间里更安静了。
塔列朗继续说：
“我告诉你们。”
“不会。”
有人开口了。是一个意大利派的老主教，叫贝尼托。
他今年六十七岁。做了三十年主教。
埃塔诺死了之后。他是意大利派里最老的一个。
“塔列朗阁下。”
“您说不会。”
“凭什么不会？”
“埃塔诺死了。”
“那些冲击圣街的人也死了。”
“都是乔瓦尼杀的。”
“他杀了他们。”
“为什么不能杀我们？”
塔列朗看着他。
“埃塔诺不是乔瓦尼杀的。”
“是瘟疫。”
“瘟疫杀的。”
“那些冲击圣街的人呢？”
“他们……”塔列朗停了一下。“他们是暴徒。”
“暴徒？”
“对。”
“他们只是想活命。”
“想活命，就去闹事？”塔列朗的嗓音拔高了些。“先知大人给了他们三次机会。”
“三次！”
“让他们走。”
“他们不走。”
“他们要冲进圣街。”
“要毁掉那里的秩序。”
“要把瘟疫带进去。”
“要让那里也变成坟场。”
“先知大人不得不开枪。”
“这是惩戒。”
“不是屠杀。”
贝尼托冷笑了一声。
“惩戒？”
“您真会说话。”
“一百多条命。”
“惩戒。”
塔列朗盯着他。
“贝尼托阁下。”
“您告诉我。如果是您。您会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如果一千个人要冲进您的房子。要把瘟疫带进您的房子。要让您和您的家人都死。”
“您会怎么办？”
“您会开门吗？”
贝尼托不说话了。
塔列朗看着在座的其他人。
“诸位。”
“我问你们。如果是你们。你们会开门吗？”
没有人回答。
塔列朗点了点头。
“你们不会。”
“因为你们也想活。”
“先知大人也想活。”
“他想让乔瓦尼大街上的人活。”
“那些人里。有教廷的账房。有银行的管事。”
“那些能在瘟疫过后，帮我们重建秩序的人。”
“先知大人要守住他们。”
“所以他开枪了。”
“这不是残忍。”
“这是必要。”
房间里又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有人说：
“可是……”
“可是那张宣传单……”
“宣传单上说……”
“教廷深处有魔鬼……”
“这……这是什么意思？”
塔列朗看了那人一眼。
“意思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教廷深处。”
“有魔鬼。”
“谁？”
塔列朗未语，他站起来扭头看着窗户外面。
外面是教皇宫的花园。
花园里的树叶都落了。
光秃秃的。
“克雷芒。”
他轻声说。
房间里的人都抖了一下。
有人倒吸了一口气。
“塔列朗阁下……”
“您……您在说什么……”
塔列朗转过头。
“我在说实话。”
“克雷芒就是那个魔鬼。”
“是他。”
“设了局。”
“让那些人去冲击圣街。”
“让先知大人被迫开枪。”
“然后他就可以看着先知大人的声望崩塌。”
“看着我们都死。”
“最后他一个人活下来。”
“继续当他的教皇。”
房间里炸了。
“这……这不可能……”
“教皇陛下怎么会……”
“他是教皇！”
“教皇也是人。”塔列朗打断他们。“人都怕死。”
“克雷芒也怕。”
“他知道先知大人掌控了教廷。”
“他知道自己只是个提线木偶。”
“他不甘心。”
“所以他要反击。”
“他要把先知大人拉下神坛。”
“他要让我们都恨先知大人。”
“他要让我们站在他那边。”
“然后一起对抗先知大人。”
塔列朗双手撑着桌面。
“可惜，他失败了。”
“他以为先知大人不敢开枪。”
“他错了。”
“先知大人开了枪。”
“而且开完之后，立刻安抚了全城的情绪。
塔列朗看着在座的人。
“诸位。”
“你们现在明白了吗？”
“谁是魔鬼？”
形势比人强，贝尼托不敢再说什么了。
塔列朗坐下来。
“我知道你们怕。”
“你们怕先知大人会对我们下手。”
“我告诉你们。”
“不会。”
“为什么？”
“因为我们听话。”
“我们没有去冲击圣街。”
“我们没有违反防疫规程。”
“我们没有被魔鬼蛊惑。”
“我们站在先知大人这边。”
“所以我们安全。”
塔列朗扫视了一圈。
“记住。”
“先知大人杀的。”
“都是不听话的人。”
“听话的人。”
“他会护着。”
“会让他们活下去。”
“就像他护着我们。”
“让我们坐在这里。”
“而不是躺在城外的尸坑里。”
房间里的人都低着头。
有些人在想。
有些人在发抖。
塔列朗站起来。
“散会吧。”
“回去。”
“好好待着。”
“别乱跑。”
“别乱说话。”
“听先知大人的。”
“就能活。”
他走出了会议室。
……
塔列朗回到自己的宅邸。
他走进书房，关上门，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把手放在胸口，感受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很快。
很乱。
他走到桌前，倒了一杯葡萄酒。
一口喝干。
又倒了一杯。
又喝干。
他坐下来，盯着桌上那盏油灯。
“乔瓦尼……”
“你……”
“你真的该当教皇。”
塔列朗没有在讽刺，他是认真的。
他这些年跟乔瓦尼打交道。
从一开始的怀疑。
到后来的佩服。
到现在的……
他也说不清是什么。
敬畏？
恐惧？
还是一种狂热？
他只知道一件事。
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乔瓦尼能在瘟疫里建起秩序。能在尸山血海里找到活路。能在所有人都疯了的时候。
保持冷静。
保持理智。
保持那种……
那种让人害怕。
但又不得不服从的……
统治力。
塔列朗想起刚才会议室里那些人的脸。
他们怕。
怕得要命。
但他们不敢反抗。
因为他们知道。
反抗乔瓦尼。
就是死。
听乔瓦尼的话。
才能活。
这就是秩序。
冰冷的。
血腥的。
但有效的秩序。
塔列朗又倒了一杯酒。
这次他没有一口喝干，慢慢喝。
一边喝一边想。
想起了前几天，他的侄子从法兰西家族封地的来信。
信里说法兰西的民间，开始有一些声音。
很小，但很危险。
“既然上帝要用大洪水让我们死。”
“我们为什么还要信祂？”
塔列朗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
信仰在崩塌。
人们不再相信上帝会救他们。
他们开始怀疑。
开始质问。
开始……
背叛。
塔列朗把那封信烧了。
他不敢让别人看见。
但他心里清楚。
这种声音。不会只在法兰西有。
阿维尼翁也有。
整个欧罗巴都会有。
瘟疫杀不死的人，会被绝望杀死。
信仰一旦崩了。
教会就散了。
教会散了。
欧罗巴就完了。
塔列朗放下酒杯。
“所以。”
“只有乔瓦尼。”
“只有他能撑住。”
“他用恐惧。”
“用秩序。”
“用那些冷冰冰的规矩。”
“把这个快要散架的世界。”
“勉强撑住。”
外面的天阴沉沉的。
城外在烧尸体。烟一直往上飘。
“乔瓦尼。”
“你该当教皇。”
“真的该当。”
“不是为了我。”
“是为了教会。”
“为了这个快要死掉的世界。”
……
城外东营。
雅各波站在一间木屋外面。
木屋的门关着。
门上了锁。
屋里传来声音。
哭喊声。
求饶声。
还有鞭子抽在肉上的声音。
啪。
啪啪。
啪啪啪。
雅各波站在门口。
面无表情。
他在等。
等里面的人招。
门开了。
一个鸟嘴兵走出来。
他的手套上全是血。
“大人。”
“招了？”
“招了。”
“说。”
“他说……谣言是他放的。”
“他一个人？”
“不是。还有几个。”
“谁？”
“蒙特菲奥雷主教。”
雅各波的眼睛眯了一下。
“蒙特菲奥雷？”
“对。”
“他确定？”
“确定。他说蒙特菲奥雷找了他。给了他五十个金弗罗林。让他去城东城南散播消息。说乔瓦尼大街没死人。说先知有神力。”
雅各波点了点头。
“继续审。”
“问他蒙特菲奥雷还找了谁。”
“是。”
鸟嘴兵转身回到屋里。
关上门。
雅各波站在门口。
听着里面的声音。
哭喊声又响起来了。
他没有表情。
他见过太多这种场面了。
从佛罗伦萨开始。
到阿维尼翁。
他一直在干这个。
抓人。
审人。
杀人。
他不觉得有什么。
这是他的工作。
院长大人需要他做什么。
他就做什么。
不问为什么。
不问对不对。
只管做。
……
三天后。
雅各波把一份供词放在乔瓦尼的桌上。
“主人。”
“确定了。”
“谣言就是教皇的人放的。”
乔瓦尼拿起那份供词。
看了一遍。
供词上写得很清楚。
蒙特菲奥雷主教。
教皇克雷芒的心腹。
他找了七个人。
分别去城东、城南、城西、城北。
散播消息。
“乔瓦尼大街没死人。”
“先知有神力。”
“在先知身边就安全。”
这些话。
都是蒙特菲奥雷让他们说的。
而蒙特菲奥雷，是听了克雷芒的命令。
乔瓦尼把供词放下。
“蒙特菲奥雷现在在哪里？”
“在东营。关着。”
“招了？”
“招了。我让人用了点手段。他撑不住。全招了。”
“他说什么？”
“他说……是教皇让他做的。教皇给了他一张纸。纸上写着要散播的内容。他照着做了。”
乔瓦尼靠在椅背上。
“克雷芒……”他轻声说。“好好活着不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