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埃尔睡得不踏实。
天亮的时候他醒了，脑子晕乎乎的。
他在床上躺了一会儿，听着外面的声音。
很安静。
没有脚步声。没有哭喊声。
连风都没有。
他坐起来。
摸了摸脖子。
左边。右边。腋下。
没有包。
他松了口气。
画了个十字。
“圣母保佑。”
他下了床，穿上鞋。
走到门边。
打开门。
往外看。
巷子里空荡荡的。
地上有些脚印。
乱七八糟的。
有些是往北去的。
有些是往回跑的。
他看了一会儿，关上门。
走回作坊里。
炉子早就灭了。
他也没打算重新点。
没有面粉。没有柴火。
他在作坊里坐了一会儿。
不知道该干什么。
外面传来声音。
有人在喊。
“贴告示了！”
“先知大人的告示！”
“都来看！”
皮埃尔愣了一下。
他走到门边。
推开门。
往外看。
巷口那边，有几个人聚在一起。
他们围着什么东西。
皮埃尔走过去。
挤进人群。
看见墙上贴着一张羊皮纸。
上面写着密密麻麻的字。
皮埃尔不识字。
他旁边站着一个老头。
老头戴着破帽子，拄着拐棍，正在念。
“致阿维尼翁全体信众……”
老头念得磕磕巴巴，有些字他也不认识。
“昨日，有暴徒冲击圣街，亵渎先知居所，罔顾防疫规程……”
皮埃尔听着。
他想起了昨天的枪声。
想起了那些往乔瓦尼大街跑的人。
“他们不是恶人。他们是被魔鬼蛊惑的可怜人。恐惧与绝望，蒙蔽了他们的眼睛，让他们失去了对主的信靠……”
老头念到这里，停了一下。
他看了看旁边的人。
“你们听见了吗？”
“不是恶人。是被魔鬼蛊惑的。”
有人点头。
有人没吱声。
老头继续念。
“先知为了守护圣街，那里有粮、有药、有还能救人的秩序，不得不惩戒这些迷失的羔羊……”
皮埃尔握紧了手。
惩戒。
不是杀。
是惩戒。
“瘟疫，是上帝的考验，也是祂对罪孽的惩罚……”
老头的声音更低了。
“教廷深处，藏着魔鬼。是它，让瘟疫降临；是它，蛊惑暴乱；是它，想要毁掉阿维尼翁最后的希望……”
有人倒吸了一口气。
“教廷里有魔鬼？”
“先知大人说的……”
“那肯定是真的……”
老头又念最后一段。
“信主的人，闭门不出，听从先知，就能活。先知与你们同在。”
念完了。
老头放下拐棍。
画了个十字。
“圣母啊……”
“先知大人……”
“先知大人是对的……”
人群里有人开始说话。
“我就说嘛……”
“那些人昨天不听话……”
“先知大人让他们走，他们不走……”
“活该……”
“不是活该。”一个女人说。“是被魔鬼蛊惑了。先知大人说了，他们是可怜人。”
“对对对。可怜人。”
“所以咱们得听先知大人的话。”
“对。听话就能活。”
皮埃尔站在人群里，听着这些话，脑子里乱糟糟的。
他想起了昨天。
他没有出门。
他待在作坊里。
他听了先知的话。
所以他活下来了。
那些冲击圣街的人。
他们没有听话。
所以他们被惩戒了。
是魔鬼蛊惑了他们。
不是先知的错。
是魔鬼的错。
皮埃尔慢慢退出人群，往回走。
回到作坊，关上门。
他在床边坐下，看着对面的墙。
墙上挂着一个十字架。
木头的。
很旧了。
是他十岁那年，修道院的神父送给他的。
他盯着那个十字架。
“先知大人说得对。”
“我听话。”
“所以我活着。”
“那些人不听话。”
“所以他们死了。”
“是魔鬼害的。”
“不是先知害的。”
他念了一遍。
又念了一遍。
念到后来，他彻底信了。
……
城南。
圣十字教堂门口。
也贴了一张宣传单。
教堂门口聚了一些人。
大部分是女人。
还有几个孩子。
有个年轻的修士在念。
修士念得比老头清楚，声音也大。
“致阿维尼翁全体信众……”
修士念完了整张宣传单。
念完之后，他把宣传单又念了一遍。
第二遍念的时候，他特意把某几句念得很重。
“他们不是恶人。他们是被魔鬼蛊惑的可怜人……”
“教廷深处，藏着魔鬼……”
“信主的人，闭门不出，听从先知，就能活。先知与你们同在。”
念完了。
修士看着门口那些女人。
“你们都听清楚了吗？”
女人们点头。
有个女人问：
“教廷里……真的有魔鬼吗？”
修士看了她一眼。
“先知大人说的。”
“那……那魔鬼是谁？”
修士不语，看向教皇宫的方向。
女人们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看见了远处那座高高的宫殿。
白色的墙。
金色的旗杆。
旗杆上的教廷钥匙旗在风里飘。
“教廷深处……”有个女人低声重复。
“藏着魔鬼……”
另一个女人接上。
她们没有再说话，都懂了。
……
城西。
市场门口。
也贴了宣传单。
市场已经关了，但门口还有几个摊贩。
他们没东西卖。就坐在那里。不知道该去哪。
有个摊贩认识字。
他把宣传单念了一遍。
念完之后，他撕下宣传单。
折起来。
塞进怀里。
“我要拿回去给我老婆看。”他说。
“她昨天差点也跟着去了。”
“还好我拦住了。”
“我说，先知大人让咱们别乱跑。咱们就别乱跑。”
“她不听。”
“非说要去乔瓦尼大街。”
“说先知大人会救她。”
“我说，先知大人是会救人。但得听话。不听话，先知也救不了。”
“她还是不信。”
“后来听见枪声。她就不吵了。”
“现在她天天在家背《圣乔瓦尼语录》。背得可顺了。”
摊贩说完，站起来。
“我得回去了。”
“回去让她看看这张纸。”
“让她知道。”
“先知大人说的。”
“听话就能活。”
他转身走了。
另外几个摊贩也站起来。
他们也要回家，回去告诉家里人。
先知大人说了。
魔鬼在教廷。
瘟疫是考验。
听话就能活。
……
城北。
面包站。
站前面的队伍比前几天短了很多。
只有五十几个人。
有些人死了。
有些人不敢出来了。
面包站的墙上也贴了宣传单。
负责发面包的是个老修士。
他戴着鸟嘴面具，手上戴着厚厚的皮手套。
他发完面包，站在宣传单前面，对着队伍里的人说：
“你们都听好了。”
“先知大人说了。”
“听话的人，活。”
“不听话的人，死。”
“你们要是想活。”
“就回家待着。”
“别出来乱跑。”
“别去乔瓦尼大街闹事。”
“别被魔鬼蛊惑。”
“听见了吗？”
队伍里的人点头。
“听见了。”
“听见了。”
老修士又说：
“还有。”
“你们回去之后。”
“告诉你们家里人。”
“告诉你们的邻居。”
“都别出门。”
“都别闹事。”
“都听先知大人的话。”
“听见了吗？”
“听见了。”
老修士点了点头。
“回去吧。”
队伍散了。
人们拿着面包。
往回走。
走的时候还在低声说话。
“听话就能活……”
“对。先知大人说的。”
“那些人昨天不听话……”
“所以死了……”
“是魔鬼害的……”
“对。魔鬼在教廷……”
“先知大人说的……”
这些话。
一遍又一遍。
越传越广。
……
教皇宫。
克雷芒六世站在窗边。
他一夜没睡。
昨天的枪声，他听见了。
他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设的局。
乔瓦尼破了。
用枪破的。
克雷芒本来以为，乔瓦尼开了枪，就完了。
先知的光环会在枪声里碎掉。
全城的人会知道先知不是圣人，是杀人犯。
可是。
他等了一夜。
没有等到他想要的。
没有人在广场上喊“先知是骗子”。
没有人在墙上写“红袍杀人了”。
什么都没有。
安静得可怕。
克雷芒不明白。
为什么。
为什么那些人不闹了？
为什么那些人不恨乔瓦尼了？
他昨天明明听见了枪声。
听见了尖叫。
听见了哭喊。
那么多人。
死了。
为什么没有人闹？
克雷芒看着外面。
天灰蒙蒙的。远处有烟。
城外在烧尸体。烟一直往上飘。
克雷芒盯着那些烟。
“为什么……”
“为什么他们不恨他……”
这时。
咚咚咚。
门被敲响了。
咚咚咚。
克雷芒转过身。
“谁？”
没有人回答。
克雷芒走到门边。
打开门。
门外没有人。
地上躺着一张纸。
克雷芒愣了一下。
他弯腰捡起那张纸。
展开。
看了一眼。
脸色变了。
他往后退了一步，靠在墙上，手里的纸在抖。
纸上写着：
“致阿维尼翁全体信众……”
他往下看。
看到了那一句。
“教廷深处，藏着魔鬼。”
克雷芒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他继续往下看。
“是它，让瘟疫降临；是它，蛊惑暴乱；是它，想要毁掉阿维尼翁最后的希望……”
克雷芒的腿软了。
他靠着墙，慢慢滑下去，坐在地上。
手里还握着那张纸，纸在他手里皱了。
“乔瓦尼……”
“你……”
外面的天更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