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48年3月,圣子出生前七个月。
英吉利海峡,泽西岛。
居伊·德·肖利亚克站在礁石滩上,脚底下放着四个大木箱。
箱子上盖着阿奇亚尤利商会的火漆印。
“撬开。”
肖利亚克发话。
两个穿着白裙子的女孩拎着铁撬棍走上前。
咔嚓。
木板崩裂。
肖利亚克从最上面的一层防震羊毛垫里,拿出一个长条形的黑丝绒盒子。
打开。
里面嵌着一把刀。
全银打造。刀身不到一根手指长,前端收窄,像一片银亮亮的柳叶。
皮埃尔院长拄着榆木拐棍凑过来,老眼眯成一条缝。
“这是什么?”
“手术刀。”肖利亚克把刀捏在手里,轻得像没拿东西。
“放屁。”皮埃尔院长骂了一句,“我干了三十年外科。哪有这么薄的刀?”
肖利亚克把刀背翻过来。
刀柄靠近根部的地方,錾刻着两个极细小的字母。
a·a。
阿奇亚尤利。
“这是乔瓦尼大人找了佛罗伦萨银匠行会里最顶尖的珠宝师傅,用錾刻珠宝的功夫制作出来的。”
“比普通刀薄了整整三倍。”
“银子这东西,本来就有抗魔之力。用它来切那个东西,最合适。”
肖利亚克把刀放回盒子。
他走向第二个木箱。
这个箱子包得更严实。外面是油布,里面塞满了碎软木塞。
他在里面掏了半天,摸出一根细长的玻璃管。
管子一头是尖的,另一头膨大成一个小圆球。
阳光透过云层照下来,玻璃管通透得连个气泡都找不见。
“玻璃匠做的?”让·德·托纳克教授凑过来看。
“威尼斯穆拉诺岛吹出来的。”肖利亚克用拇指和食指捏住那个圆球,“岛上的玻璃工匠受了阿奇亚尤利银行的重金资助。”
他捏了一下圆球。
吧嗒。球瘪了。
松手。球又弹回原状。
“威尼斯本来就用这种东西点香水。”肖利亚克说,“但我写信去阿维尼翁,让乔瓦尼大人逼着他们把管口重做。”
“再细三倍。”
“细到什么程度?”皮埃尔院长问。
肖利亚克把尖头对准自己的鼻孔。
“细到能直接塞进鼻孔内。还不把黏膜划破。”
第三个箱子也被撬开了。
里面全是瓶瓶罐罐。
佛罗伦萨金属工匠打出来的纯铜漏斗,边缘打磨得没有一丝毛刺。
一大摞亚麻布。
肖利亚克拿起来数了数。
“粗麻。细麻。绢。”
他把三块布叠在一起,塞进铜漏斗里。
最后,是几十个肚子大、脖子细的密封玻璃瓶。旁边配着一大桶松脂和蜂蜡。
“提纯用的。”肖利亚克拍了拍箱子。
“没有蒸馏器?”一直没说话的炼金术士纪尧姆突然开口。
他是这六个人里最年轻的,也是最迷信器皿的。
“不要蒸馏器。”肖利亚克冷着脸。
“上个礼拜,你非要用火去煮那些脓液!结果呢?”
肖利亚克一把揪住纪尧姆的长袍领子。
“热气一熏,那股抗毒之力全被你煮死了!剩下的就是一锅臭不可闻的血浆!”
纪尧姆吓得直缩脖子。
“不加热,你怎么把它分出来?”
肖利亚克松开手。
“等。”
“等?”
“静置。让它自己往下沉。”肖利亚克看着玻璃瓶,“时间会帮我们把它分层。”
……
岛中心。
这里原本是个废弃的修道院。
现在,被改造成了全世界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生物隔离营地。
石墙外面,放了三道拒马。
营地被严格划分为三个区。
蓝区。洁净区。
六个医生的起居室就在这里。
睡在生石灰铺过的地砖上,喝烧开的水。
黄区。缓冲区。
洗手池。烈酒缸。更衣室。
红区。
修道院原本的地下地窖。终年不见光。
地窖门上用红漆画了一个叉。
靠墙摆着十几个铁笼子。笼子里关着在大陆上抓来的黑老鼠。
旁边是一排用木板钉起来的简易牢房。
“船来了。”
岛外头的礁石哨塔上,一个护教团骑士吹响了骨哨。
肖利亚克走到红区边缘。
一艘挂着阿奇亚尤利家族旗帜的大海船,在近海抛锚。
几艘小船放了下来,往礁石滩上划。
带头的是雅各波,他手里拎着一条带刺的皮鞭。
小船靠岸。
“滚下去!都他妈快点!”
雅各波一脚踹在第一个囚犯的屁股上。
囚犯惨叫一声,栽进冰冷的海水里,连滚带爬地往岸上爬。
十二个人。
手上戴着铁镣铐。脚上拖着铁球。
每个人身上都穿着印有伦敦塔监狱标记的囚服。
有杀人犯,有抢劫犯,还有强奸犯。
本来都排着队等绞刑的,被卢卡从监牢里提了出来,装船运到了这里。
他们冻得浑身发抖,排成一排蹲在礁石上。
后面一艘小船也靠岸了。
这次赶下来的人,不一样。
四个。
衣衫褴褛。头发打结。没戴镣铐。
雅各波跳下船,大步走到肖利亚克面前。
“人带到了。”
“后面那四个。确认过?”
“确认过。”雅各波朝地上吐了口唾沫。“大陆上找的。废了老大劲了。”
雅各波走到那四个乞丐面前。
一把揪住其中一个男人的衣领。
“抬起头来!”
男人瑟瑟发抖地仰起脖子。
雅各波扯开他的领口。
脖颈侧面。
一块硬币大小的紫黑色疤痕,深深凹陷在皮肉里。
“看清楚了没?”雅各波指着那块疤。
“十几天前,他脖子上鼓了个拳头大的黑包。烧了四天四夜。跟他一个屋的五个人全死了。”
“就他。”雅各波拍了拍男人的脸,“这狗日的命大。包破了,流了一脖子黄脓,烧退了。活蹦乱跳的。”
自愈者。
这才是岛上最宝贵的资产。
肖利亚克盯着那块黑疤。眼里冒出狂热的光。
这就是乔瓦尼信里说的现象。活下来的人,身上带着对抗魔鬼的力量。
“记账。”肖利亚克回头喊了一声。
皮埃尔院长拿着纸笔跑过来。
“死囚十二个。自愈者四个。入账。”
雅各波看着这帮穿着鸟嘴面具、神经兮兮的医生,烦躁地摆摆手。
“行了。人交给你了。老子还得回去给院长大人复命。”
“岛上没菜。吃干面饼。船头留了十桶淡水。”
说完,雅各波从怀里摸出一个密封的羊皮信封,递给肖利亚克。
“院长大人新的指令。”
“自己看。”
小船划远了。
肖利亚克挑开火漆,信上说:
“死囚分四组。”
“自愈者抽血。”
“减毒。传代。记录每一个数字。”
肖利亚克把纸条捏在手心里。
“把他们全部带进黄区!剃光头发!用烈酒刷洗全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