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维尼翁。
乔瓦尼坐在木桌前，桌上放着一个从泽西岛送回来的小木盒。
盒子里，垫着干枯的苔藓。
苔藓中间，放着一块干瘪、发黑的肉块。
这是第一例在泽西岛死去的病患（被带上岛测试毒性的普通囚犯）身上割下来的淋巴结。
已经风干了。
乔瓦尼带着手套，拿着那把银质的柳叶刀。
刀尖轻轻压在那块干瘪的黑肉上。
手腕一沉。
极薄的刀片切开了外层的硬壳。
乔瓦尼切下比指甲盖还小、薄得透光的一片。
他用银镊子夹住切片，放在一块干净的玻璃板上。
然后，他拿起了桌上的一个铜圈。
圈里镶着一块打磨过的凸透镜。
这是威尼斯工匠按照他的图纸，磨废了几百块玻璃才弄出来的简易放大镜片。
乔瓦尼把放大镜贴近玻璃板。
眯起一只眼。
烛光从下面透上来，穿过那片极薄的黑肉。
莉莉丝站在桌边，看着乔瓦尼凑在玻璃板上，整整一刻钟没动。
“主人，好看吗？”
“不好看。”
“里面有啥？”
“什么都看不见。”
乔瓦尼把放大镜放下。
他直起身，揉了揉发酸的眼角。
单片放大镜的倍数太低了。顶多能看到一团烂糊糊的组织结构。
想看清鼠疫杆菌？
做梦。那需要后世的显微镜。
乔瓦尼盯着那片黑肉。“只要是活的，就有规矩。”
他拿过笔，在旁边的羊皮纸上画了四个方框。
a。b。c。d。
他在d框的下面，重重画了一道横线。
“莉莉丝。伦敦那边，最近一次报平安是什么时候？”
“十天前。”莉莉丝回答。
“岛上没病？”
“没病。封得死死的。”
乔瓦尼靠在椅背上。
闭上眼。
没病。暂时没病。
但是，这把刀，终究是要划在人身上的。
……
伦敦。威斯敏斯特宫。
二楼侧翼。
深夜。
冷雨拍打着玻璃窗，书房里的壁炉很旺。
卡特琳娜穿了一件深蓝色的丝绸宽松长袍。
肚子已经隆起了。
怀孕七月。
腰椎酸痛，双腿浮肿。
她把脚搭在一个垫了天鹅绒的小矮凳上。
桌子上，堆着小山一样的账本和羊皮纸。
她手里拿着一支鹅毛笔。
左边放着泽西岛的物资请款单。
“烈酒，五百桶。单价两个银币。共计……”
卡特琳娜在数字上扫过，脑子里迅速得出结果，羽毛笔在右边的账本上刷刷记录。
“粗麻布，一千匹。”
“铜漏斗，三十个。”
“死囚，英格兰塔楼提调，十二人。提调费……”
这些单子，全是不走明账的。
属于阿奇亚尤利银行最深层的机密。
卢卡站在门外，敲了敲门。
“进。”
卢卡推门走进来。手里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牛奶。
“夫人。”
卢卡把牛奶放在桌角。
“夜深了。您该歇了。”
卡特琳娜没停笔。
“泽西岛的单子压了三天了。明早涨潮，运给养的船就要出港。”
“我可以代您……”
“不行。”
卡特琳娜斩钉截铁地打断他。
“只要我还能喘气，这本账只能我自己来。”
她把请款单翻过一页，在最底下签上自己的名字，盖上私印。
卢卡看着她隆起的肚子。
“您的身体……”
“没事。”卡特琳娜咬了咬牙，换了个姿势。腰更疼了。
卢卡叹了口气，退了出去。顺手关好门。
书房里只剩下鹅毛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卡特琳娜批完最后一张单子。
揉了揉脖子。
她从抽屉的最底层，摸出了一张单独的羊皮纸。
上面什么都没写。
只有一排日期。
从九月开始，往下排。
卡特琳娜看着这些日期。
她的手覆在自己的肚子上。
隔着丝绸，能感觉到里面那个滚烫的热源。
七个月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
拿起鹅毛笔。
在羊皮纸的最底下，靠右的位置。
写下四个字。
“十月十日。”
这是她自己推算的日子。
刚写完最后一笔。
突然。
肚皮被狠狠踹了一脚。
卡特琳娜的手猛地一哆嗦。
“哧啦！”
鹅毛笔尖把那张羊皮纸戳破了。
卡特琳娜放下笔。
慢慢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肚子。
那个地方，还在一鼓一鼓地跳动。
这是她怀孕以来，最剧烈的一次胎动。
以往只是轻微的翻身，像水里的鱼在吐泡泡。
可这一次。是一脚实打实的警告。
卡特琳娜盯着肚子。
她和乔瓦尼一样，一直算金币，算利息，算人命，算时间。
每一笔账都在她的掌控里。进多少，出多少，哪一天到期，清清楚楚。
但现在。
她看着被戳破的羊皮纸。
第一次，真切地感觉到一种失控。
这个长在她身体里、靠吸她的血活着的肉块，根本不看她的账本。
他有他自己的脾气。他有他自己的时间表。
卡特琳娜两只手捧住肚子。
“你也想在那天出来，是不是？”
肚子里没反应。
“你老实点。”
“外面在死人。你爹在跟死神抢地盘。”
“不管你想哪天出来。”
她咬着牙。
“必须是这天。必须是十月十日。”
“早一天，他的局就没布完。”
“晚一天，这满盘的账就全乱了。”
肚子里突然又动了一下。
很轻。
像是在回应。
……
泽西岛。
红区。地下地窖。
这里已经彻底改头换面。
墙上钉满了火把。
中间空地上，立着四个十字形的木架。
十二个死囚被分成了四组。
“a组上前！”
肖利亚克大喊。
两个戴着鸟嘴面具的医生把三个死囚拖了过来，死死绑在木架上。
这三个死囚吓得魂飞魄散。
“老爷！饶命啊老爷！我再也不偷了！”
一个贼大声惨叫着，尿顺着裤裆往下流，滴在生石灰上，冒出白烟。
肖利亚克没理他。
他走到旁边的一张长条石桌前。
桌子上，摆着提纯的三件套。
“东西备好了吗？”
炼金术士纪尧姆端着一个玻璃皿走过来。
“备好了。”
玻璃皿里，是一滩浑浊的液体。
是用第一批死去的感染者的风干淋巴结，研磨成粉，再兑入蒸馏水稀释后的脓液。
“浓度？”
“一比十。一比五十。一比一百。”纪尧姆指着三个不同的小瓶子。
“好。”
肖利亚克拿起那把刻着a·a的银质柳叶刀。
走到第一个死囚面前。
死囚疯狂扭动着身子。“别杀我！砍我的头吧！别用刀片刮我！”
“按住他。”
两个帮手死死压住死囚的肩膀。
肖利亚克举起银刀。
在死囚左手小臂的内侧。
极快、极稳地往下划了一刀。
伤口很浅。
刚破皮，没伤到静脉，只有细细的血珠渗出来。
死囚闷哼了一声。
肖利亚克从玻璃皿里，沾取了一点“一比一百”的稀释脓液。
直接涂抹在死囚刚划开的伤口上。
黄色的脓水和红色的鲜血，在伤口处混成了一团。
肖利亚克盯着那块皮肤。
他后退了一步。
按照规矩，这个时候应该向上帝祷告。求上帝保佑这可怜的罪人。
但肖利亚克没有。
他走到长石桌前，翻开那本厚厚的黑色账本。
手里捏着蘸水笔。
这是乔瓦尼给他的规矩。
这里不信神。这里只信数字。
肖利亚克看着账本上刚写下的“a组一号，一比一百”的字样。
他低声念了一句。
“愿这数字，对我们有利。”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
b组的三个死囚被绑在椅子上。
皮埃尔院长拿着那根极细的玻璃滴管。
捏住球囊。吸满稀释的脓液。
将管尖小心翼翼地插进死囚的鼻孔里。
“仰头！”
一捏。
脓液直接滴进了鼻腔黏膜深处。
c组。
一杯粘稠的液体端了上来。
是用自愈者乞丐身上抽出来的全血，掺了大量的蜂蜜。
“喝下去。”
死囚死死闭着嘴。被撬开牙关，硬生生灌进了胃里。
最后。
是d组。
也是肖利亚克最看重的一组。
长石桌的最边缘，放着一个蜡封的玻璃瓶。
里面的液体，是昨天从自愈者身上抽出来的。
抽血的时候，那个乞丐被绑在架子上。
血顺着划开的伤口，流进底端垫了三层亚麻布的铜漏斗。
滤掉杂质后，流进玻璃瓶。
没加热。没煮。
就这么放在地窖的角落里，静置了整整一天一夜。
现在。
瓶子里的液体，清清楚楚地分成了两层。
底下，是暗红色、凝固的死血块。
上面。
浮着一层淡淡的、清亮透明的黄色液体（血清）。
肖利亚克称之为：“上浮之精华”。
此刻，他拿着玻璃滴管，吸了一管。
走到d组的死囚面前。
银刀划开伤口。
滴管悬在伤口上方。
一滴。
两滴。
上层清液渗进皮肉。
死囚痛得吸了一口凉气。
“全记下来。”
肖利亚克脱下手套，扔进旁边的火盆里。
“二十四小时不间断盯着。摸额头，看腋下，查淋巴结。”
……
三天后。
红区地下室的铁门被重重推开。
纪尧姆跌跌撞撞地冲进蓝区。
“阁下！阁下！”
“a组……”
肖利亚克猛地站起来。
“a组怎么了？”
“a组的一号死囚……那个一比一百的……”
纪尧姆咽了一口唾沫。
“发烧了。腋下鼓起了一个紫黑色的包。”
肖利亚克盯着他。
呼吸一下子粗重起来。
他一把推开纪尧姆，大步往红区冲去。
推开红区大门，潮气从地下灌出来。
带着浓烈的死气，和一点点新世界的微光。
魔鬼。
被种进人的身体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