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皇宫的长廊长得没有尽头。
石头地面冷硬。靴子踩上去,回音能传出几十步远。
薄伽丘风尘仆仆,外衣上沾着从佛罗伦萨一路带过来的黄土。
他没心思看穹顶上那些金碧辉煌的湿壁画,右手死死捏着小布袋。
迎面走来一个人。
五十来岁,披着上等的法兰西天鹅绒斗篷。头上戴着一顶崭新的黑呢帽。
两人在长廊中间打了个照面。
薄伽丘停住脚。
对面那人也愣住了。
“弗朗切斯科?”
薄伽丘通过画像认识这张脸,桂冠诗人弗朗切斯科·彼特拉克。
历史上,他们本该在今年十月的佛罗伦萨第一次见面。
但现在,阿维尼翁的这阵妖风,把他们提前吹到了一条走廊上。
彼特拉克看着薄伽丘那身沾满灰土的衣服。
“乔瓦尼的人去找你了?”
“找了。拿死人敲我的门。”
薄伽丘咬着牙,盯着彼特拉克头上那顶黑呢帽。
“我以为你早回帕多瓦了。怎么,教皇宫的饭比外面的好吃?”
彼特拉克没发火。
他看了一眼走廊两头,确定那些站岗的常备军听不见。
走近两步。
“小心那个佛罗伦萨人。”彼特拉克压低声音,“他的账,比你我写出来的诗更真实。”
“你也被他买了?”薄伽丘道。
彼特拉克苦笑。
四年前是一万金弗罗林。现在是全欧罗巴书店的特许发行权。
“买了沉默。”
薄伽丘往地上啐了一口,绕过彼特拉克,大步朝长廊尽头走去。
“碰!”
门被他推开。
乔瓦尼坐在桌子后面,身上只套了一件深灰色的普通修士服,领口都没扣严实。
桌上,一杯清水,一幅羊皮纸画。
薄伽丘冲到桌前,正要把准备了一路的脏话骂出来。
视线扫过那幅画。
画上是一个五岁的小女孩。
黑亮的眼睛,安安静静地看着画外的人。
维奥兰特…
薄伽丘两腿发软,双手撑住桌沿,才没让自己跪倒。
“她死于1348年八月。”
乔瓦尼端起那杯清水,喝了一口。
“对吗?”
薄伽丘眼珠通红。
“您后来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写那些讲故事的年轻人。每一篇故事,每一页羊皮纸,其实都在问同一个问题。”
冰蓝色的眼睛直视薄伽丘。
“您在问为什么?”
“砰!”
薄伽丘一拳砸在桌面上。那杯清水溅出来,打湿了画纸的边缘。
“你连一个死掉的孩子都不放过?!”
乔瓦尼拿过一块亚麻布,仔细擦掉画纸边缘的水渍。
“我不查您,怎么知道您心里的问题值不值钱?”
薄伽丘喘着粗气。
他隔着桌子,盯着这个只比自己小十几岁的同乡。
“好。”
“你要谈问题。我问你。”
他搬出那个困扰了所有神学家一千年的死结。奥古斯丁之问。
“如果上帝全善。”
“如果上帝全能。”
薄伽丘指着画上的维奥兰特。
“祂为什么允许无辜的孩子死?!”
“她才五岁!她没有罪!她连贪婪是什么都不懂!她为什么要浑身长满黑斑,在我怀里渴死?!”
书房里死寂。窗外,操练的号声远远传进来。
乔瓦尼把那块擦水的亚麻布扔在一旁。
“奥古斯丁说,恶是善的缺席。”
“阿奎那说得更深。”
“上帝允许恶存在,因为恶,是通往更大善的必经之路。”
薄伽丘冷笑。
“拿神学家糊弄我?用大词包装人命?”
“《约伯记》里,约伯全身长满毒疮。”乔瓦尼没理会打断,继续说。
“约伯的三个朋友跑去告诉他,这是上帝的惩罚。因为你有罪。”
“但上帝怎么回答的?”
“上帝在旋风里对约伯说:‘你岂可定我有罪,好显自己为义吗?’”
“约伯不知道的是,他的苦难不是终点。”
“是开端。”
薄伽丘往后退了半步。
“什么开端?用死人铺路的开端?”
“瘟疫不是上帝的惩罚。”
乔瓦尼站起身,走到书柜旁,抽出一本厚厚的账册。
“是祂的炼金炉。”
乔瓦尼把账册拍在桌上。
“看看1348年之前的世界。那是一块未经提纯的烂矿石。”
“里面混着什么?”
“法兰西贵族打不完的仗,佛罗伦萨七大行会敲骨吸髓的高利贷,教廷里涂脂抹粉的主教,还有大街上连给放血刀消毒都不懂的医生!”
“这块矿石太脏了。里面全是毒。”
“上帝用火,熔炼这块矿石!”
“祂不是为了毁灭欧罗巴。”
“祂是为了提炼出纯净的黄金!”
“那死在瘟疫里的人算什么?!”薄伽丘咆哮。
“炉渣。”
薄伽丘僵住了。
“必要之牺牲。”乔瓦尼补上后半句。
“为了让剩下的金属更纯,必须把不够硬的、生锈的、带毒的部分,全部烧成灰烬!”
薄伽丘脑子嗡嗡作响。
他指着乔瓦尼,手指发抖。
“你把我女儿的死,当成炼金术里的炉渣?”
“你把三分之一欧罗巴人的命,当成提纯的废料?!”
“不。”
乔瓦尼摇头。
“我把她的死,当成旧矿石必须熔化的证明。”
乔瓦尼绕过长桌,走到薄伽丘面前。
两个佛罗伦萨人面对面。
“如果1348年有圣血。”
“如果有隔离区。”
“如果有受教会法律保护的儿童保育契约。”
乔瓦尼指着桌上那幅画。
“维奥兰特会不会还在?”
薄伽丘嘴唇哆嗦着。答不出来。
如果有圣血。如果不用找那三个只会放血的老庸医。
“薄伽丘阁下。”
乔瓦尼看着眼前这个痛苦的父亲。
“您写的《十日谈》,是哀悼。”
“十个贵族青年,躲在风景如画的别墅里,讲笑话,讲偷情,讲嘲讽修士的段子。”
“哀悼很美。”
“但哀悼,不能阻止下一个维奥兰特死去。”
乔瓦尼退后一步。
“只有契约能。”
“上帝给了火。祂负责熔炼旧矿石。”
“而我,只是祂选中的……铸币师。”
“我来给活下来的人铸形。我给他们模具。我给他们必须遵守的规矩。”
薄伽丘头一回碰到这种事。对方的推理挑不出一点毛病,每一步又都踩在道德之外。
乔瓦尼把桌上那幅维奥兰特的画卷起来,递过去。
“今晚您住在教皇宫的客房。”
“明天。我带您看看那些没有躲在别墅里讲故事的人,现在是怎么活下来的。”
……
深夜。教皇宫西翼客房。
薄伽丘坐在书桌前。借着一根快烧完的蜡烛,盯着那幅画。
画上的女孩还在看着他。
他铺开一张羊皮纸。
想写长篇大论来痛骂乔瓦尼的冷血,痛骂那个毫无人性的炼金炉理论。
但脑子里全是那句“哀悼不能阻止下一个维奥兰特死去”。
墨水干结。
他重新蘸墨。
“如果上帝真是一尊炼金术士……”
“那祂为什么需要一个佛罗伦萨的账房来帮他铸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