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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趣阁 > 纯坏种,中世纪修道院的院长大人 > 第171章 炼金炉

第171章 炼金炉

    教皇宫的长廊长得没有尽头。


    石头地面冷硬。靴子踩上去,回音能传出几十步远。


    薄伽丘风尘仆仆,外衣上沾着从佛罗伦萨一路带过来的黄土。


    他没心思看穹顶上那些金碧辉煌的湿壁画,右手死死捏着小布袋。


    迎面走来一个人。


    五十来岁,披着上等的法兰西天鹅绒斗篷。头上戴着一顶崭新的黑呢帽。


    两人在长廊中间打了个照面。


    薄伽丘停住脚。


    对面那人也愣住了。


    “弗朗切斯科?”


    薄伽丘通过画像认识这张脸,桂冠诗人弗朗切斯科·彼特拉克。


    历史上,他们本该在今年十月的佛罗伦萨第一次见面。


    但现在,阿维尼翁的这阵妖风,把他们提前吹到了一条走廊上。


    彼特拉克看着薄伽丘那身沾满灰土的衣服。


    “乔瓦尼的人去找你了?”


    “找了。拿死人敲我的门。”


    薄伽丘咬着牙,盯着彼特拉克头上那顶黑呢帽。


    “我以为你早回帕多瓦了。怎么,教皇宫的饭比外面的好吃?”


    彼特拉克没发火。


    他看了一眼走廊两头,确定那些站岗的常备军听不见。


    走近两步。


    “小心那个佛罗伦萨人。”彼特拉克压低声音,“他的账,比你我写出来的诗更真实。”


    “你也被他买了?”薄伽丘道。


    彼特拉克苦笑。


    四年前是一万金弗罗林。现在是全欧罗巴书店的特许发行权。


    “买了沉默。”


    薄伽丘往地上啐了一口,绕过彼特拉克,大步朝长廊尽头走去。


    “碰!”


    门被他推开。


    乔瓦尼坐在桌子后面,身上只套了一件深灰色的普通修士服,领口都没扣严实。


    桌上,一杯清水,一幅羊皮纸画。


    薄伽丘冲到桌前,正要把准备了一路的脏话骂出来。


    视线扫过那幅画。


    画上是一个五岁的小女孩。


    黑亮的眼睛,安安静静地看着画外的人。


    维奥兰特…


    薄伽丘两腿发软,双手撑住桌沿,才没让自己跪倒。


    “她死于1348年八月。”


    乔瓦尼端起那杯清水,喝了一口。


    “对吗?”


    薄伽丘眼珠通红。


    “您后来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写那些讲故事的年轻人。每一篇故事,每一页羊皮纸,其实都在问同一个问题。”


    冰蓝色的眼睛直视薄伽丘。


    “您在问为什么?”


    “砰!”


    薄伽丘一拳砸在桌面上。那杯清水溅出来,打湿了画纸的边缘。


    “你连一个死掉的孩子都不放过?!”


    乔瓦尼拿过一块亚麻布,仔细擦掉画纸边缘的水渍。


    “我不查您,怎么知道您心里的问题值不值钱?”


    薄伽丘喘着粗气。


    他隔着桌子,盯着这个只比自己小十几岁的同乡。


    “好。”


    “你要谈问题。我问你。”


    他搬出那个困扰了所有神学家一千年的死结。奥古斯丁之问。


    “如果上帝全善。”


    “如果上帝全能。”


    薄伽丘指着画上的维奥兰特。


    “祂为什么允许无辜的孩子死?!”


    “她才五岁!她没有罪!她连贪婪是什么都不懂!她为什么要浑身长满黑斑,在我怀里渴死?!”


    书房里死寂。窗外,操练的号声远远传进来。


    乔瓦尼把那块擦水的亚麻布扔在一旁。


    “奥古斯丁说,恶是善的缺席。”


    “阿奎那说得更深。”


    “上帝允许恶存在,因为恶,是通往更大善的必经之路。”


    薄伽丘冷笑。


    “拿神学家糊弄我?用大词包装人命?”


    “《约伯记》里,约伯全身长满毒疮。”乔瓦尼没理会打断,继续说。


    “约伯的三个朋友跑去告诉他,这是上帝的惩罚。因为你有罪。”


    “但上帝怎么回答的?”


    “上帝在旋风里对约伯说:‘你岂可定我有罪,好显自己为义吗?’”


    “约伯不知道的是,他的苦难不是终点。”


    “是开端。”


    薄伽丘往后退了半步。


    “什么开端?用死人铺路的开端?”


    “瘟疫不是上帝的惩罚。”


    乔瓦尼站起身,走到书柜旁,抽出一本厚厚的账册。


    “是祂的炼金炉。”


    乔瓦尼把账册拍在桌上。


    “看看1348年之前的世界。那是一块未经提纯的烂矿石。”


    “里面混着什么?”


    “法兰西贵族打不完的仗,佛罗伦萨七大行会敲骨吸髓的高利贷,教廷里涂脂抹粉的主教,还有大街上连给放血刀消毒都不懂的医生!”


    “这块矿石太脏了。里面全是毒。”


    “上帝用火,熔炼这块矿石!”


    “祂不是为了毁灭欧罗巴。”


    “祂是为了提炼出纯净的黄金!”


    “那死在瘟疫里的人算什么?!”薄伽丘咆哮。


    “炉渣。”


    薄伽丘僵住了。


    “必要之牺牲。”乔瓦尼补上后半句。


    “为了让剩下的金属更纯,必须把不够硬的、生锈的、带毒的部分,全部烧成灰烬!”


    薄伽丘脑子嗡嗡作响。


    他指着乔瓦尼,手指发抖。


    “你把我女儿的死,当成炼金术里的炉渣?”


    “你把三分之一欧罗巴人的命,当成提纯的废料?!”


    “不。”


    乔瓦尼摇头。


    “我把她的死,当成旧矿石必须熔化的证明。”


    乔瓦尼绕过长桌,走到薄伽丘面前。


    两个佛罗伦萨人面对面。


    “如果1348年有圣血。”


    “如果有隔离区。”


    “如果有受教会法律保护的儿童保育契约。”


    乔瓦尼指着桌上那幅画。


    “维奥兰特会不会还在?”


    薄伽丘嘴唇哆嗦着。答不出来。


    如果有圣血。如果不用找那三个只会放血的老庸医。


    “薄伽丘阁下。”


    乔瓦尼看着眼前这个痛苦的父亲。


    “您写的《十日谈》,是哀悼。”


    “十个贵族青年,躲在风景如画的别墅里,讲笑话,讲偷情,讲嘲讽修士的段子。”


    “哀悼很美。”


    “但哀悼,不能阻止下一个维奥兰特死去。”


    乔瓦尼退后一步。


    “只有契约能。”


    “上帝给了火。祂负责熔炼旧矿石。”


    “而我,只是祂选中的……铸币师。”


    “我来给活下来的人铸形。我给他们模具。我给他们必须遵守的规矩。”


    薄伽丘头一回碰到这种事。对方的推理挑不出一点毛病,每一步又都踩在道德之外。


    乔瓦尼把桌上那幅维奥兰特的画卷起来,递过去。


    “今晚您住在教皇宫的客房。”


    “明天。我带您看看那些没有躲在别墅里讲故事的人,现在是怎么活下来的。”


    ……


    深夜。教皇宫西翼客房。


    薄伽丘坐在书桌前。借着一根快烧完的蜡烛,盯着那幅画。


    画上的女孩还在看着他。


    他铺开一张羊皮纸。


    想写长篇大论来痛骂乔瓦尼的冷血,痛骂那个毫无人性的炼金炉理论。


    但脑子里全是那句“哀悼不能阻止下一个维奥兰特死去”。


    墨水干结。


    他重新蘸墨。


    “如果上帝真是一尊炼金术士……”


    “那祂为什么需要一个佛罗伦萨的账房来帮他铸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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