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西岱宫。
让国王眉头紧锁，坐在雕着百合花的王座上。
台阶底下，贵族们吵成一团。
“陛下！”
香槟地区的埃贝尔老伯爵冲到大厅中央。
“我的领地上，瘟疫前有三百户农奴！现在呢？只剩十二个老弱病残！”
“去年秋天，我为了凑齐买战马的钱，连我母亲留下的金十字架和祖传的银烛台都卖给犹太人当铺了！”
“上个月，一伙匪帮烧了我的村子。按照封建附庸条约，我应该带骑兵去迎敌平叛！”
老伯爵老泪纵横。
“结果我把整个领地翻了个底朝天，连我的私兵队长算上，只凑出了八个人！其中五个骑着拉犁的驽马，剩下的三个……三个是光着脚走着来的！”
“陛下！征召制已经烂透了！”
大厅两侧的贵族席上一片死寂。
没人笑话老伯爵。
因为在座的几十个领主，谁家的城堡不是空了一半？谁家的封地不是杂草长得比人还高？
黑死病带走了近半数的劳力。
没有农奴种麦子，领主就收不上地租；收不上地租，就买不起几十斤重的佛罗伦萨高碳钢板甲，更养不起一匹一天要吃两升燕麦的纯种安达卢西亚战马。
维系了数百年的封建军事金字塔，塌了。
军事大臣站在王座侧面，捧出一份公文，清了清嗓子朗读：
“这是佛罗伦萨军械工场上季度送来的测试战报。”
“一支由经过三个月基础训练的农夫组成的火枪连队，配备新式滑膛火铳与黑火药颗粒弹，在八十步距离上，一次齐射即可击穿三公分厚的锻铁胸甲。”
“训练一名能披重甲、熟练使用骑枪冲锋的封建骑士，需要十四年，耗费至少三百金弗罗林。”
“而训练一个合格的火绳枪手，只需要四十天，成本六个金弗罗林。”
军事大臣扫视全场。
“各位大人。战争变了。”
“现在的战争，不再取决于谁的祖上出过十字军英雄，也不取决于谁的血统更高贵。”
“它只取决于谁能把更多的铅丸和熟铁，在最短的时间里，送到更远的地方。”
王座上的让直起身子，沉声道：
“所以，王室决定建立‘法兰西第一常备军’。”
“首期招募三千人，由王室直接从自由农民、工匠与城市平民中挑选。签署五年正式服役契约，每月按时发放固定薪俸，军饷折算为阿奇亚尤利金券。”
“他们将穿戴王室统一定制的蓝红双色军服，使用标准口径火器。”
“他们不效忠任何地方伯爵，不向任何修道院宣誓。”
“他们只效忠法兰西王国，效忠国王本人！”
几个脾气暴烈的南方领主闻言，拔出佩剑。
“放肆！！”
一名波旁家族的旁系老贵族跳了出来。
“战争是上帝赐予贵族的崇高特权！流血是骑士的荣耀！”
“让那些下贱的泥腿子、拔萝卜的农夫穿上军服拿起火枪，是对骑士精神最恶毒的亵渎！”
“陛下！如果没有封建封臣的效忠誓言，王国的秩序何在？！要是让这群贱民掌握了火器，明天他们就会把枪口对准城堡的大门！”
大厅里口水乱飞，附和四起。
一直坐在边上的财政大臣，同时也是阿奇亚尤利银行巴黎分行的秘密高级顾问马蒂厄，拿着账册站了起来。
“各位大人，请安静一下。”
“在谈论上帝和骑士精神之前，我们先来看看去年的账目。”
“去年，加斯科涅边境战役，王室启动传统封建征召令，向在座的四十二位领主征召封建骑兵。”
“按照古老法典，各位大人自备战马、随从、盔甲与粮饷，为国王服役四十天。”
马蒂厄看向刚才叫得最凶的波旁老贵族。
“但根据财政署与军需处的联合审计记录。”
“四十二位领主共带兵一千六百四十人。为了凑齐这批人马，王室额外发放了‘战马损耗补偿金’两万四千弗罗林；‘误农补贴’一万八千弗罗林；‘装备折旧费’一万二千弗罗林；加上沿途征粮的差旅开销……”
“总计耗费王室国库，八万一千六百金弗罗林。”
马蒂厄翻过一页账册。
“这支军队在边境实际集结并参战的时间，是四十二天。”
“也就是说，各位高贵的封建骑士，平均每天要烧掉王国一千九百四十二弗罗林。”
“战果呢？夺回了两个荒废的村庄，俘虏了三十头羊。”
大厅里叫嚣的声音渐渐弱了下去，几个领主尴尬地偏过头。
马蒂厄翻到最后一页。
“现在，我们再算算新式常备军的账。”
“五百名常备火枪步兵，按五年契约制签署。”
“每人每月固定军饷一弗罗林五十铜，一年十八弗罗林。五百人全年薪俸九千弗罗林。”
“配发标准火铳、刺刀、统一定制军服、黑火药配额，每人初始装备采购费四弗罗林，折旧平摊至每年一弗罗林。装备总成本五百弗罗林。”
“集中营房伙食与日常操演消耗，全年两千弗罗林。”
马蒂厄把合上账册。
“总计，一年一万一千五百金弗罗林。”
“他们不需要王室赔偿死马，不需要管什么误农补贴。他们每天都在营房里待命，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随时可以开赴前线。”
马蒂厄目光扫过全场。
“传统封建征召，每天一千九百弗罗林，只能用四十天。”
“王室常备军，每天三十一弗罗林，全年可用。”
“各位高贵的领主大人。”
“请问，上帝和祖先的荣耀，能把这一千九百弗罗林和三十一弗罗林的差价补齐吗？”
没人能反驳账册上的数字。
老贵族手按在剑柄上，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王座上的让拍了拍扶手。
“既然没人能补上这个差价。”
“那就签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