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香槟地区的一处庄园。


    雨水顺着老旧城堡破损的滴水兽往下淌，在坑洼的泥地里积成一个个浑浊的水洼。


    埃贝尔老伯爵站在空旷的马厩前。


    曾经能容纳四十匹战马的长木槽，如今长满了灰绿色的木耳。


    马厩深处，只有一匹瞎了一只眼的老役马，正有一下没一下地嚼着发霉的麦秸。


    马蹄声在城堡大门口停下。


    老伯爵转过身。


    他的小儿子安德烈从马背上跳了下来。


    没有穿家族代代相传的锁子甲，也没有佩戴刻着家族雄鹿纹章的盾牌。


    年轻人身上套着一件笔挺的深蓝色毛呢短制服，袖口和领口滚着鲜红色的边条，胸口钉着两排黄铜纽扣。


    皮带扣得紧紧的，左边挂着一把精钢刺剑，右边挂着一个牛皮弹药盒。


    老伯爵看着儿子身上的衣服，只觉一股热血往脑门上冲。


    “你……你穿的是什么鬼东西？！”


    老头子跨前一步，扬起巴掌就要抽过去。


    “你是香槟骑士的后代！你的先祖在东方跟萨拉丁打过仗！你身上流着圣路易赐予的血！”


    年轻人挺直了胸膛。


    “父亲。我签了王室常备军第一步兵团的五年契约。”


    “下周一，我要随队开赴诺曼底边境要塞驻防。”


    “我的月薪是六金弗罗林，王室按月直接发放到我的银行账户里。”


    老伯爵扬在半空中的手僵住了。


    他在心里快速算了一下，六金弗罗林足够买下三十袋精白面粉，或者给城堡漏雨的主塔换上全新的铅皮顶。


    老头子的手慢慢垂了下来。


    他看着眼前的儿子。


    这个年轻人站得笔直，眼里没有对土地的眷恋，也没有对家族领地那些荒草的绝望。


    他不再需要父亲从牙缝里抠出来的几个铜板，也不再需要继承这座摇摇欲坠的空城堡。


    他需要的是巴黎陆军部的印章，以及阿奇亚尤利银行账册上的那一串兑换编号。


    城堡的老管家一瘸一拐地从回廊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封用红蜡封口的信件。


    “老爷……阿奇亚尤利银行特鲁瓦分行送来的公函。”


    老伯爵扯过信封，撕开火漆。


    里面是一份印制精美的《贵族领地资产重组与债务优化建议书》。


    “……鉴于阁下领地目前劳动力缺口达百分之八十五，银行建议：”


    “第一，将城堡东侧六百英亩闲置荒地，整体租赁予阿维尼翁教廷第三呢绒工场作为牧羊基地，租期十年，年租金三百金券，直接抵扣阁下去年的延期贷款本息。”


    “第二，鉴于阁下家族库存之两套重型锁子甲及配套长剑已无实际作战效能，银行评估部愿以一百金券之作价予以典当质押。所得款项，建议全额认购‘法兰西王室第一期军饷公债’，年化收益四分，由法兰西盐税全额担保……”


    雨水打湿了纸角。


    银行比他自己更清楚这座破城堡里还剩下几根烂木头，比他更清楚这片荒废的土地还能榨出几两油。


    当晚。


    老伯爵一个人走进家族礼拜堂。


    他在历代先祖的画像前跪了很久。


    最后，他站起身，走到祭台前，打开了一个布满蛛网的橡木雕花长盒。


    里面躺着一把十字柄长剑。


    那是他年轻时第一次受封骑士时，他的父亲亲手挂在他腰上的佩剑。剑刃上还有克雷西战役留下的两个微小缺口。


    老伯爵伸出枯槁的手，抚摸着冰冷的剑身。


    几天后，清晨。


    巴黎塞纳河畔，兑换桥旁边的圣母圣物典当行。


    柜台后面的佛罗伦萨账房戴着白手套，用一块鹿皮擦了擦剑身上的铭文，又用小银锤敲了敲剑格。


    “香槟精钢，手工锻打，年份有点老了，刃口有崩损。”


    账房拉开抽屉，数出二十张崭新的半弗罗林金券，推过木格栅。


    “承惠，二十金券。请在这里按手印。”


    老伯爵面无表情地把大拇指按在红泥里，在当票右下角印下一个清晰的指纹。


    他把金券塞进怀里，转身走入巴黎喧嚣的人流中。


    三个月后。


    这把曾经斩杀过英格兰长弓手的长剑，被扔进了西岱岛南岸的新式铸造高炉。


    经过冷轧、打磨、钻孔。


    这柄骑士佩剑化作的熟铁，变成了二十个火枪扳机，装配进了运往诺曼底的军火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