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天，静修室里多了一把钝小刀和一堆橄榄木牌。
木桌上点起了一支手臂粗细的白蜡烛。
烛火跳动着，忙哥在看到火光的那一刻全身绷紧，想要往后缩。
乔瓦尼按住他的肩膀。
“别躲。”
“你二哥叫什么？”
忙哥握着刀柄：“脱……脱忽鲁。”
“刻上去。”
乔瓦尼拿起一块木牌：“用你母亲教你的字，刻上去。”
木头很硬，刀刃很钝。
八岁的孩子用尽全身的力气，粗笨地在松木表面划出道道白痕。木刺扎进了指甲缝，鲜血顺着指尖渗了出来。
忙哥咬着牙，一下，一下，直到把那个蒙古名字歪歪扭扭地刻进木头里。
乔瓦尼拿起木牌，走到烛火前，将木牌立在桌案上。
“脱忽鲁。”乔瓦尼念道，“下一个。”
“阿勒坦……”
第二块木牌。
鲜血把第二块木牌浸成了暗红色。
“答里蛮……”
第三块。
第四块。
当刻到第二十七块木牌的时候，忙哥停住了。
他的两只手掌磨破了皮，指尖全是血泡，他盯着手里的最后一块木片，眼泪大颗大颗砸在上面。
“奇奇克……”
“他……他没有名字……他只有八个月……别儿迪别把他放进大锅里……水是滚的……他在锅里叫……”
忙哥扔掉钝刀，跪在地上，抓着自己的头发，发出人类幼崽的嚎哭。
莉莉丝站在门边，眼底划过一抹罕见的涟漪。
乔瓦尼走过去，手重重按在忙哥后颈上。
“哭出来。”
“把萨莱的黑水全哭出来。”
忙哥抱住乔瓦尼的长袍下摆，把满是鼻涕的脸埋进昂贵的白呢绒里，哭得浑身痉挛。
乔瓦尼任由那身代表着基督世界最高权柄的白袍被污损，目光落在那些排成一排的木牌上。
“听着，忙哥。”
“我不叫你忘记他们。你每刻一次他们的名字，每在黑夜里念一次他们的名字，他们就在你身上多活一天。”
忙哥抬起泪眼，抽泣看着乔瓦尼。
“在我们教会的法度里，死掉的人没有化成灰。”
乔瓦尼指着桌上的烛光：“他们在炼狱里。”
“炼……狱？”忙哥重复着这个怪异的突厥音译。
“那是一片等待的大火。他们的灵魂在火里洗涤生前的罪孽，等待升入永恒的天国。”
乔瓦尼低下头，盯着忙哥的瞳孔：“他们自己出不来。但活人可以帮他们。你每一次为他们点燃蜡烛，每一次向基督祈求，每一次按照教会的规矩立下功勋，炼狱里的火就会小一分，他们就能早一天脱离炼狱。”
“你是他们唯一还活着的替身。”
“你要是死了，脱忽鲁、阿勒坦、还有那个锅里的小婴儿，就永远陷在火里，再没有人能把他们捞出来。”
哭声止住了。
忙哥看着自己血肉模糊的手掌。
我得救他们。
……
第十三天。
乔瓦尼换上了全套教皇祭披，暗红色的丝绸边缘用纯金细线压着双重十字，头上戴着三层冠冕。
静修室中央摆起了一座简易木质祭坛，上面铺着雪白亚麻布。
丹多洛捧着《圣经》，战战兢兢站在侧面。
“跪下。”乔瓦尼的声音威严而空洞。
忙哥穿着粗麻布短衫，顺从地跪在祭坛前。
“告解你的罪。”
乔瓦尼划出十字：
“你认你的罪行。在萨莱的大火里，你的兄长被勒死，你的母亲被剖开，你的幼弟被投入沸水。你活了下来，而他们化成了灰。”
忙哥的头贴在地砖上，肩膀微颤。
“你恨你自己。你恨你为什么在那个香料箱子里苟活，你恨你为什么没有冲上去死在马刀底下。”
拉丁语在大厅里激荡，丹多洛的突厥语翻译紧随其后：
“这是懦弱的罪，是贪生的罪。”
眼泪淌在石面上，忙哥用力点头。
“以圣父、圣子、圣灵之名。”
乔瓦尼将手掌覆在男孩汗湿的黑发上：“我，基督在世之代牧，教廷的仆人，在此赦免你全部的罪愆。”
“站起来。”
忙哥茫然起身。
乔瓦尼端起祭坛上盛满圣水的银盆。
哗啦..
冷水兜头浇下。
“你从前的旧人，那个在伏尔加河畔读诗的懦夫，那个在阿斯特拉罕草甸子上学狼叫的畜生，已经死在水里，被埋葬在深渊之中！”
“从水里出来的，是一个新人。”
莉莉丝走上前，撕碎了忙哥身上湿透的麻布衣裳，扔在一旁的火盆里。
火苗腾起，旧衣吞没。
莉莉丝抖开一件崭新的、用纯白细麻布缝制的初领圣体白袍，套在忙哥光溜溜的瘦弱身躯上。
“这是死亡，也是重生。”乔瓦尼看着他，“过去的人死了，活下来的人，属于上帝。”
祭坛上的银盘里，盛着一片死面饼。
乔瓦尼捏起面饼，递到忙哥嘴边。
“这是基督的身体，为你而舍。”
忙哥看着那片白色的圆片，张开嘴，把它含进了舌面。
面饼在唾液里融化，没有味道，只有一股纯粹的麦粉香气。
男孩咽了下去，黑漆漆的眼珠盯着乔瓦尼，似在等待某种神迹降临。
“你感觉到了吗？”乔瓦尼问。
忙哥茫然摇了摇头。
“你吃下的不是麦子，是神。”
乔瓦尼伸出一根手指，点在忙哥胸口正中央：
“永恒天的儿子，现在进入了你的皮囊。从这一刻起，你的肋骨就是祂的殿堂，你的血液就是祂的河流。无论你走到哪里，无论你被扔进多深的黑夜，祂都在你肚子里。”
“你不再是一个人了，忙哥。哪怕这世上所有的人都死光了，祂也在你里面，看着你。”
忙哥按住自己的胸口。
心脏砰砰狂跳。
他原本空空荡荡、被屠杀洗劫一空的躯壳里，被乔瓦尼塞进了一个永远不会离他而去的幻影。
“你是谁？”
乔瓦尼问。
忙哥看了一眼丹多洛。
丹多洛迅速做出口型提示。
忙哥咬着生硬的拉丁音节：“我是……基督的羊。”
“谁是你的牧人？”
“教会……是我的牧人。”
“谁保护你？”
“教皇……陛下保护我。”
乔瓦尼停顿三秒，问出了最后一问：
“你死后去哪里？”
丹多洛刚要张嘴提示“去往天国永恒的光明中”。
八岁的蒙古王子却昂着头：
“我去天堂……见我的家人。”
丹多洛紧张地看向教皇，生怕这个不合教规的回答惹怒了圣座。
乔瓦尼却眼底一亮。
他不需要一个背诵教义的傀儡神甫。
只有这种把复仇、血缘和宗教幻觉搅在一起的怪物，才能在未来的某一天，替他把阿奇亚尤利的金币十字旗，插上萨莱城的金顶。
“对。”
“去天堂，见你的家人。前提是，你得替他们把地上的路走完。”
乔瓦尼解下自己脖颈上的纯金十字架，挂在了忙哥稚嫩的脖颈上。
忙哥双手捧住这枚十字架，感受着教皇的体温。
“跟着我念。”
“ego sum peregrinus.”
忙哥有些发慌，舌头打结：“艾……艾果……苏姆……”
“ego sum peregrinus sub tut papae！”
“念！大声点！”
忙哥抓紧金十字架，金子棱角刺痛他的掌心。
“ego……sum……peregrinus……sub tut papae！！”
“再念一遍！！”
“ego sum peregrinus sub tut papae！！”
静修室里只剩下男孩咆哮。
一遍。
十遍。
三十遍。
八岁的蒙古王子像中邪一样，一遍又一遍用生涩古怪的语调嘶吼着这句异教的誓言。
“我是受教皇庇护的朝圣者。”
这是一道符咒。
乔瓦尼给了这个被全世界抛弃的孩子一个随时可以拿出来念诵的护身符。只要念出这句话，他就不是伏尔加河畔被追杀的野狗，他是阿维尼翁教皇脚下的朝圣者。
每一次念诵，都是重新烙印一次依附与顺从。
……
“够了。”
乔瓦尼抬手。
忙哥的喊声戛然而止，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受洗之后，旧的名字不能再用在教会的羊皮册上。”
“我赐你教名：vindex（文德克斯）。”
“你不必忘记你的蒙古名字，也不必忘记你身上流着的血。”
“你既是忙哥，也是文德克斯。前者记得恨，后者学会等。”
“忙哥是火，文德克斯是炉子。”
“火会烧尽自己，炉能把火变成力量。懂了吗？”
忙哥看着胸前的金十字架，受难的基督被钉在上面，面容平静。
“我懂了。”
宗教不讲逻辑，不讲推演，直接给人答案。
所以它救人，也所以它杀人。
……
教皇宫的露台上，乔瓦尼凭栏而立。
楼下的内廷花园里。
穿着黑呢主教袍的忙哥，正安安静静坐在石凳上，手里捧着一本拉丁文祷告书，一字一句默读着。
莉莉丝走上露台。
“萨莱来的消息。”
“说。”
“别儿迪别在汗宫举行了宴会，毒杀了三个反对他的千户长。如今伏尔加河两岸的万户长人人自危，有两支部落已经开始向顿河流域迁徙。”
“让他杀。”
乔瓦尼看着花园里那个瘦小的黑袍身影：“杀得越干净，草场上的羊就越渴望一个不杀人的主人。”
……
六百年后，教皇宫档案库里，在1353年7月的那一页上，留下了教廷书记官用法文记录的一行简短文字：
【圣座之下，鞑靼大汗扎尼别之幼子忙哥，于静修室领受圣洗，得教名文德克斯。主与大汗同在。】
历史在这里拐了一个弯。
人类历史上第一个受洗的蒙古大汗，在阿维尼翁的花岗岩高墙下，正式入册。
而在未来的岁月里，这个带着金十字架的男孩，将把这套来自于阿维尼翁的信仰，变成大草原上唯一的法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