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维尼翁教皇宫，执事大厅，二十多个老头子正互喷口水。
“这是上帝降下的明示！是不可推卸的十字圣召！”
阿德里安枢机主教扯开嗓子。
“三十七处热那亚商栈付之一炬！四十三个虔诚的信徒被剥了皮，挂在伏尔加河的枯树上作旗子！”
“他们甚至把战马牵进教堂，在祭坛上屠宰牲畜，把十字架扔进马粪坑！这是地狱的恶鬼爬出了深渊！诸位，我们难道要像瞎眼的鼹鼠一样，缩在罗讷河的高墙底下，装作听不见东方的哭嚎吗？！”
大厅右侧一片附和。
来自科隆、美因茨和吕贝克教区的三位主教飞快在胸前画十字。
“阿德里安阁下说得对！”
“异教徒的铁蹄正在践踏基督的肢体！”
“必须号召诸国骑士，重组圣军，把那些伏尔加河的魔鬼赶回荒原！”
“东征！必须东征！”
左侧却传来一声做作轻笑。
初显老态的塔列朗枢机主教慢悠悠合上象牙折扇。
“东征？哎哟，我亲爱的阿德里安。”
折扇的白银包边敲打着手心。
“您的嗓门可真亮，不知道的，还以为您年轻了三十岁，正准备披上链甲去爬耶路撒冷的城墙呢。”
阿德里安脸色一沉：“塔列朗阁下！这是关乎信仰与公义的圣战，容不得你冷嘲热讽！”
“信仰？公义？”
塔列朗嗤笑出声，在阿德里安干瘦的脸上扫了一圈。
“我说阿德里安，咱们认识也有二十年了，何必把戏演得这么真呢？”
“大洪水才过去几年？啊？从巴黎到维也纳，多少修道院的墓地堆得比钟楼还高！农田里长出来的野草都能没过战马的膝盖！”
“英格兰人还在用羊毛抵债，法兰西的让刚把新军拉出几千人的模样，连下个月的面包钱还得找阿奇亚尤利银行借！”
“诸侯们穷得连战马的铁蹄铁都打不起，你现在要圣座下通谕，号召全欧罗巴东征？”
塔列朗冷哼一声，涂满脂粉的胖脸泛起一层油光。
“派谁去？派那些刚学会拿火枪的泥腿子？还是派德意志那帮只剩下一座空壳城堡的破落男爵？”
“去哪儿打？去伏尔加河两万里的烂泥塘里，去跟十几万钦察骑兵拼骑射？”
“去送死吗？！”
啪.。
塔列朗手中的折扇砸在桌上。
“教廷刚刚缓过一口气！各教区的什一税才收齐了三成，阿维尼翁的城墙还没来得及加固！”
“我们前所未有的虚弱！”
“这时候把全部家底押上一场胜负未卜的远征，阿德里安，你是想替基督挽回荣光，还是想拉着圣教会跟那些蛮子同归于尽？！”
法国帮的几个主教跟着鼓噪起来。
“塔列朗阁下言之有理！”
“我们现在拿什么去供养大军走过几千里荒原？！”
“东征就是疯话！是把金券扔进无底洞！”
两派人马隔着长桌怒目而视，口水乱飞。
阿德里安捂着胸口，胡子乱颤，好似要气昏过去。
大厅里的其他老油条枢机见状，心里都明镜似的。
这根本不是什么“虔诚与务实”的路线之争。
全是账本在作祟。
塔列朗代表的是法国世俗贵族和南欧主教们的利益。
大瘟疫过后，法兰西王室和南方的封建领主们欠了一屁股债，土地荒芜，劳力奇缺，他们现在唯一的指望，就是靠着乔瓦尼建立的新秩序，用工场、羊毛和新式税收慢慢回血。
要是现在发动十字军东征，教廷必然要征收全欧罗巴性质的“特别圣战税”，甚至会强行抽调法兰西新军去东线充当炮灰。
法兰西人和英格兰人的矛盾还没彻底解决，怎么可能愿意把金券和兵力扔进东欧的大雪原里？
而阿德里安呢？
这位来自佛兰德斯的红衣主教，背后站着的是整个北方汉萨同盟的德意志商人们。
这几年，吕贝克、汉堡、不来梅的德意志大行商，像苍蝇闻到蜜糖一样，频繁出入阿德里安在阿维尼翁的宅邸。
成箱的波罗的海琥珀、纯正的银铤、最上等的貂皮，源源不断送进阿德里安的后院。
佛兰德斯是全欧洲最大的纺织中心，而汉萨商人的船队垄断了北方的大宗贸易。
他们在波兰、立陶宛、乃至罗斯诸公国建满了商栈。
尤其是在罗斯北方的诺夫哥罗德共和国。
那座庞大的自治城邦里，坐落着汉萨同盟在全欧洲最核心的四大海外商栈之一彼得霍夫商栈。
那里是汉萨同盟的聚宝盆。
北欧和东欧的白貂皮、灰鼠皮、蜂蜡、沥青、以及造船用的优质木材，全都在彼得霍夫商栈集中，然后再顺着波罗的海航线运往佛兰德斯与英格兰，换取成船的呢绒与金银。
可是，金帐汗国的萨莱变天了。
别儿迪别那个疯子，不仅把自己的亲兄弟剁碎了煮汤，更是把刀锋对准了所有商路。
他烧商栈，杀客商，公然宣称要对一切不肯改宗的商人征收十成拔都税。
伏尔加河的商道彻底断了。
如果由着别儿迪别整合完汗国内部，下一步是什么？
是南下里海，还是西进罗斯？
那些罗斯王公本就是金帐汗国的封臣，年年向萨莱纳贡。
一旦别儿迪别的铁骑越过第聂伯河，逼近诺夫哥罗德，汉萨同盟经营了上百年的彼得霍夫商栈就会化为一片灰烬。
汉萨同盟怕了。
那群德意志商人做梦都在害怕一百年前拔都西征的“黄祸”再次降临。
那些蛮子真要是推平了波兰和立陶宛，汉萨同盟所有的产业、商道、银库，全都要变成马蹄下的烂泥。
他们不敢自己招募军队去跟蒙古人硬拼。
他们唯一的指望，就是利用宗教的旗号，利用教廷在全欧罗巴至高无上的号召力，说服圣座发动一场浩大的十字军东征！
让神圣罗马帝国的骑士、法兰西的火枪兵、还有教廷的军费，去替汉萨同盟守住通往东方的黄金水道！
阿德里安就是他们推到台前的代言人。
“塔列朗！”
阿德里安指着对面那张油腻的脸：
“你口口声声说虚弱！难道等蛮子的弯刀架在维也纳的城墙上，等圣座的权杖被他们折断，我们才算强壮吗？！”
“别儿迪别是个彻头彻尾的恶魔！他篡夺了汗位，撕毁了扎尼别汗生前签署的一切通商与传教特许状！”
“罗斯的大主教被他割了舌头！上千名东正教徒被当牲口一样卖往埃及当奴隶！”
“如果不趁着他刚篡位、汗国内部人心不稳的时候迎头痛击，难道要等他把几百个部落拧成绳，像当年的拔都一样，一路把长矛插到亚得里亚海吗？！”
“放屁！”
塔列朗站起来。
“别儿迪别远在萨莱！离阿维尼翁有六千里！六千里路，你让士兵一路吃石头走过去？！”
“别以为我不知道那些汉萨贩子私底下塞给你多少貂皮！阿德里安，你是上帝的牧羊人，不是吕贝克码头上的货栈掌柜！你想拿全教会的血，去保诺夫哥罗德那几间发霉的木头仓库？！”
“你血口喷人！！”
阿德里安气得浑身发抖，抓起桌上的银烛台。
“来啊！有种你砸过来！”塔列朗肥肚子一挺，丝毫不让。
执事大厅乱成一锅粥。
两边的枢机主教们有的拉偏架，有的趁机拍桌子辱骂政敌，拉普拉塔的主教甚至挽起了袖子，露出了手臂上的旧剑疤。
那些平日里道貌岸然、在弥撒上轻声细语的老爷们，此刻一个个面红耳赤，像极了威尼斯鱼市里抢地盘的屠夫。
就在两帮人要撕扯在一起的时候。
大厅正前方的双扇包金胡桃木大门，被两名裁决骑士缓缓推开。
原本扭打、推搡、唾沫横飞的主教们，集体僵在原地。
塔列朗飞快把伸出去的肚子缩了回来，慌乱理了理发型。
阿德里安手里的银烛台悄无声息落回天鹅绒桌布上。
乔瓦尼走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