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千支线膛枪。”
蒙福尔把木棍戳进沙盘,戳塌了半片用粗布糊出来的伏尔加河三角洲。
“三排横队,轮转装填。正面一百二十步,一轮齐射,没有活的东西。”
“鞑靼人冲过来,我们就跟割麦子一样,一片一片割。”
没人接话。
墙角水盆里浮着两片薄荷叶,被拱窗灌进来的热风推得打转。
蒙福尔四十岁,皮卡第人,法兰西军事顾问。
“直捣萨莱。”他把木棍往东一推,“别儿迪别屁股还没坐热。我们打过去,他的万户长自己就会开城门。”
波兰使节把椅子往后推了半尺。
“您跟鞑靼人打过几回?”
蒙福尔扭过头:“什么?”
“我问您,跟鞑靼人交手过几回。”
“我打过英格兰长弓,打过佛兰德斯的民兵,打过…”
“我问的是鞑靼人。”
波兰使节叫扬,五十多岁,胡子灰白,身上那件厚呢袍子在这屋里穿不住,领口被汗浸成了深色。他从进门起就没脱,也没喝水。
“您没见过他们打仗。”
“他们不排阵。”
“您把三千人摆成三排,枪口对着正前方。他们的马队离您还有四百步,两翼就散开了。像苍蝇。像一把撒出去的豆子。”
“散到您左右两边,从您看不见的角度射箭。射完就跑,跑出去两百步,回头再射。”
“您追不追?”
蒙福尔没吭声。
“您追,三排横队就得散。散了就没有齐射,没有齐射,您那三千支枪就是三千根烧火棍。您不追,他们就在您三百步外头绕,绕到您的马渴了,水囊空了,绕到您的人蹲在地上啃干饼的时候,从您背后插一刀。”
扬把手掌摊在沙盘上,从黑海一直划到喀尔巴阡山。
“这片地方,从这儿到这儿,一千里,没有一座城能给您补给,没有一条河能给您挡人。他们烧草,填井,把牲口全赶走。您走三天,人还在,马先倒一半。”
“我在维尔纽斯见过一支立陶宛骑兵,八百人,出去追两百个鞑靼斥候。回来的时候剩了十九个。”
“那两百个斥候,一个没死。”
蒙福尔的木棍还戳在沙盘上。
“那是立陶宛人。”他说,“我们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我们有炮。”
靠墙的汉斯往前走了一步。
“炮有用。但那天条顿骑士团的铁疙瘩是正面冲的。”
“他们挂上白斗篷,唱着歌往前撞,撞到人马俱碎为止。”
汉斯抬起头。
“鞑靼人不撞。”
“他们的马比我们的快,他们的人比我们轻,他们不需要讲体面。您把炮架在正面,他们从您左边绕。您把炮移到左边,他从右边绕。您把炮分两半,他就不来了,他去烧您后头的粮车。”
“等您饿得眼睛发绿,他自己会回来。”
蒙福尔把那根木棍拔出来,往沙盘边上一扔。
汉斯见状,说:“我说话不好听,但我说的都是实话。”
“实话?一个弹羊毛的跟我说实话?”
“我这个弹羊毛的,在伦敦城墙底下站过三个钟头。”
蒙福尔的脸从红转白,又从白转红。
他转过身,冲着长桌顶端。
“圣座,您这张桌子上,会打仗的一个没有…”
“坐下。”
蒙福尔愣在那。
“坐下。”乔瓦尼又说了一遍。
蒙福尔的膝盖弯了,一屁股坐回椅子上。
乔瓦尼把那七八张纸拢到一起,挑出最上头一张,推过桌面。
“蒙福尔爵士。三千支线膛枪,你要打萨莱。”
“是。”
“我给你算这笔账。”
他伸出右手食指,在纸上按了一下。
“一支线膛枪,佛罗伦萨军械所出,枪管熟铁锻打,膛线手工拉,一支十一弗罗林。三千支,三万三千。”
“一年打废多少?膛线磨平就得换管,一根管四弗罗林。按一场会战每人打六十发算,再加训练,一年下来,光换管三千六百弗罗林。”
“弹丸。一发铅弹重一罗特,铅一磅三铜板。三千人一次齐射,铅钱七弗罗林。一场仗打六轮,四十二。加上火药,一发药三钱,火药一磅十一铜板,六轮,十八弗罗林。”
“钱不多。”乔瓦尼说,“枪炮便宜。”
“马贵。”
“你三千人,得配两千匹挽马驮弹药、驮帐篷、驮面粉、驮炮车的备用轮子。一匹马一天,草十五磅,谷十磅。两千匹马一天,折银六弗罗林。一个月一百八十。三个月,五百四十。”
“这还只是马吃的。三千人吃的,一天十一个弗罗林。三个月,一千。”
“等你的队伍走到萨莱,中间要过波兰、过罗斯、过三条大河。船钱、过桥钱、买路钱、给当地王公的‘礼’。你以为人家白让你过?罗斯那些大公收的过路费比威尼斯商人还黑。”
“从卡法到萨莱,直线一千二百里。实际走,一千八。三个月到,是最好的情况。”
乔瓦尼把纸往前推了推。
“算总账。”
“枪三万三,弹药一千二,粮草三千四,运输和买路两万八,军饷三万六,伤兵和抚恤预备两万。”
“十一万弗罗林,你带着三千人走到萨莱城下。”
“然后呢?”
乔瓦尼把笔从墨水瓶里抽出来,在纸角上点了一个墨点。
“然后你面对的是十二万骑兵,一人双马,二十四万匹马。他们不用补给线,因为他们在自己的草地上。”
“你的十一万弗罗林,可以撑九十天。”
“九十天以后,你的人在萨莱城墙底下,吃什么?”
蒙福尔的嘴唇动了一下。
“他们会来议和……”
“你打到人家都城底下,人家跟你议和?”
乔瓦尼把那张纸叠了一下,又叠了一下,折成巴掌大,递过去。
“你要是能拿这三千人打下萨莱,我把这张纸吃下去。”
蒙福尔把那张纸接过去,捏在手里,捏得纸都皱了。
“……那您说,怎么打。”
乔瓦尼站起来。
他绕过长桌,走到墙边。墙上挂着一幅羊皮地图,六尺高,画得糙,海岸线歪歪扭扭,河流用蓝墨涂了两道,喀尔巴阡山那一串,用的是一排小三角。
他伸手把地图上的铁钩摘下来,抱到长桌中间,压住了沙盘。
“所以我们不追。”
“我们等。”
他拿起蒙福尔扔在桌上的那根木棍。
“别儿迪别是狼。”
“狼不会走进开阔地让您射。狼躲在林子里,等您把队伍拉散,等您把水喝光,等您半夜睡得最死的时候。”
“但如果您把一只羔羊绑在篱笆上,让它在篱笆里头哀叫…”
木棍从喀尔巴阡山一路划到黑海北岸,往西拐了个弯,停在多瑙河边上。
“狼忍不住。”
乔瓦尼直起身,往窗外抬了抬下巴。
拱窗外头,广场上那一片嗡嗡的念诵声一直没停。
“我们的羔羊。”他说,“已经叫得够响了。”
乔瓦尼把木棍放下。
“所以战场不在萨莱,不在一千里外的草原上。”
“战场在篱笆这一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