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棍重新拿起来。
“第一线,波兰轻骑兵。”
“你们的任务是让他们赢。”
扬的眉毛轻皱。
“碰上鞑靼人的前锋,接触,放两轮箭,然后退。退的时候要退得像真的,把帐篷、锅、伤兵、驮马都丢给他们。丢得越难看越好。他们会追。追到杜克拉山口,你们掉头就跑,别回头。”
“让他们以为波兰人不敢打。”
“第二线,喀尔巴阡三个山口。”
木棍在那一排三角上敲了三下。
“杜克拉,维尔卡,罗德纳。三个口子,每个口子后头两百步,挖三道壕,架炮。三磅野战炮,一共八十门,从佛罗伦萨运来的那批。炮位不摆在正面山口,摆在侧坡上,藏在树后头,用树枝盖上。”
“第三线,多瑙河渡口。”
木棍从山里出来,落到河边那两个圈。
“布达到贝尔格莱德,一共七个能过大军的浅滩和渡口。七个渡口,我修六个桥,留一个不修。”
“为什么留一个?”扬问。
“因为没有路的河,人不会过。有路的河,人才会挤。”
“那一个渡口,两岸都是芦苇荡,河滩宽,能站三千人。线膛枪兵主力摆在河西。等他们挤过渡口,队形散在河滩上,等他们走进八十步…”
乔瓦尼把木棍在桌面上顿了一下。
“八十步。这个距离,线膛枪闭着眼睛都能打中人。”
蒙福尔忽然开口:“那要是他们不从第七个渡口过呢?要是他们看穿了,绕道,从上游更远的地方渡河,绕到我们第三线后头?”
乔瓦尼看了他一会儿。
“问得好。”
“所以还有第四线。”
他没往下说。
“散会。”
枢机们先从椅子上起来。塔列朗把折扇打开又合上,走过长桌时脚步慢了一下,看了乔瓦尼一眼,什么都没说。阿德里安走的时候嘴里还念着什么,念到门口,回头补了一句:
“陛下。您说的这些……教廷的枢机们听得不是很明白。”
“不需要你们明白。”
“那我们需要明白什么?”
乔瓦尼把地图卷起来,用绳子捆好。
“需要明白一句话。”
他正对着门口那一排红。
“诸位。我们不是十字军。”
“我们不是去征服。不是去烧人家的城,不是去抢人家的地,不是去把十字架插到谁的清真寺顶上去。”
“我们是在防御。是迫不得已。是保家卫教。”
他把捆好的地图夹在腋下,往前走了两步,看着那些老头的脸,一张一张地看。
“鞑靼人若不来,我们便不会开一枪。”
“但如果他们来了…”
“上帝会站在篱笆这一边。”
…..
门关上以后,厅里剩四个人。
乔瓦尼,汉斯,雅各波,还有坐在角落里那个一直没吭声的孩子。
文德克斯穿着黑呢短披风,怀里抱着一本拉丁文祷告书,从会议开始到现在,两个钟头,一页都没翻。丹多洛站在他椅子后头,一只手搭在椅背上。
乔瓦尼走过去,在他跟前蹲下来。
“听懂了吗?”
男孩摇头。
“一个字都没听懂。你们说的那些地方,我一个都不知道。”
“不用知道。”
乔瓦尼把他手里那本祷告书抽走,放到一边。
“你只要记住一件事。待会儿上阳台,你什么话都不用说。我让你站,你就站。我让你跪,你就跪。”
“我会不会掉下去?”
“不会。我按着你。”
乔瓦尼站起来,转向汉斯和雅各波。
“第四线。”
汉斯把门重新拉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关上。
“裁决骑士团,五百人。”乔瓦尼说,“不编队,不打旗,不带辎重。拆成五十个十人队。”
“每队带三匹备用马,六天的干肉和干酪,两桶火油,一把铁钳,一卷细麻绳。”
“干什么?”
“烧粮草。断信使。绑人。”
“等他们的前锋过去,等他们的中军到了,再烧后头的。让他们前头的人往回看,看见自己的粮车在天上烧。”
“让他们各营之间互相不知道对方在哪儿。”
“绑千户长,绑万户的儿子,绑认得路的老向导。绑回来问清楚他们的草场在哪儿,井在哪儿,哪条路能走马,哪条路一场雨就成泥。”
“这活儿不难。”雅各波说,“难的是撤回来。”
“所以五十个队,每队自己管自己。谁也别等谁。烧完就跑,跑散了就往喀尔巴阡山里钻,钻到维尔卡山口,那儿有我们的人接。”
“回来三十队,就算赢。”
汉斯掰着手指头算了一下:“五百人,五十队。您这是拿他们当柴火烧。”
“对。”
乔瓦尼看着他。
“他们是柴。柴烧完了,篱笆还在。”
汉斯的下颌绷了一下,走到门口。
“我挑家里还有兄弟的。独子不挑,死了没人给老娘送终。”
门关上了。
雅各波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骨头咔咔响。
“刚才那个蒙福尔是查理的人。”
乔瓦尼把桌上的纸一张一张收起来,“查理不傻,他知道自己带来的人蠢。他要的就是我在众人面前把他的顾问按住。”
“为什么?”
“因为他按不住。他按了,就有人说国王容不下老兵。我按了,那是教皇在教训一个不懂事的骑士,谁都不记仇。”
雅各波咧嘴笑了一下。
“你这些弯弯绕绕。”
“你回去准备,带上两百人跟着我走。”
“去哪儿?”
“布达。”
“您真去?”
“我在那张契约上签了字。”
“契约是纸。”
“纸上有我的印。”乔瓦尼把最后一张纸叠好,塞进袖子里,“我盖的是银行的印。银行反悔一次,往后一百年,没人再跟我签第二张。”
“那要是有个万一…”
“万一我死了就让卡特琳娜接手。账本在,秩序就在。坐在哪把椅子上,不重要。”
雅各波盯着他看了两息,忽然骂了一句佛罗伦萨的粗话。
“我十五岁跟你一块儿在村里摸鱼。那时候你连狗都怕。”
“现在也怕。”
“放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