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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雾起伏尔加(5000+)

    第七队的百户长叫阿合马,进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一只小皮靴。


    靴子很小,羊皮的,鞋面上用红线绣了一朵花,已经泡烂了一半,泥糊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在哪儿找到的?”


    “伏尔加河下游,阿赫图巴河岔口,一个渔民的窝棚里。”


    别儿迪别把靴子拿过来,翻过来看了看鞋底。


    “这不是他的。”


    阿合马脸色一白:“大汗……”


    “忙哥的靴子,是他娘亲手缝的,鞋帮里头缝一圈马鬃,防扎脚。”别儿迪别把手指伸进靴子里摸了一圈,“这个没有。”


    “是,是小人眼拙……”


    “渔民呢?”


    “问过了。说是他自己孙子的,孙子去年淹死了,靴子一直挂在棚子里。”


    “你信?”


    “小人……把他吊起来问了一夜。”


    “然后呢?”


    “然后他就不说话了。”


    别儿迪别把那只小皮靴放在矮榻边上。


    “七支队伍。”他说,“往南到了里海边,往北到了不里阿耳,往西过了顿河,往东过了亚伊克河。三个月。”


    “是。”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


    “一个八岁的孩子。不会骑马,不会射箭,连羊都不敢杀。他能跑到哪儿去?”


    阿合马不敢说话。


    兀鲁思在旁边开口:“汗,那天乱成那样,说不定早死在哪条阴沟里了,尸首让狗拖了……”


    “那就把狗找出来。”


    兀鲁思闭上了嘴。


    别儿迪别站起来,在帐子里走了两步,又走回来。


    “他没死。”


    “汗?”


    “他要是死了,我会知道。”


    他把那只小皮靴拿起来,又放下。


    “他躲在一个地方。黑的,很小的地方,他在里头数日子等着。”


    “等什么?”


    别儿迪别没回答。


    他走到门口,看着外头那匹白马。


    雾散了,伏尔加河上的太阳照下来,照在那匹马雪白的脊背上。


    “再派三队。”


    “汗,各营的马都……”


    “再派三队。”


    ……


    巴雅伦哈敦的寝帐在行宫东侧,挨着一片胡杨林。


    入夜以后,帐子里传出库布兹的声音。


    两根马尾弦,一张蒙着驼皮的琴腹,弹的人坐在地毯上,膝盖并拢,弓子压着弦,拉出来的调子又低又长。


    弹琴的叫阿力。


    钦察人,二十出头,眉眼生得极干净,下巴尖,手指很长。三个月前,一个钦察千户把他当成贺礼送进行宫,说他是草原上嗓子最好的歌手,能把狼唱哭。


    巴雅伦当时只看了他一眼,就留下了。


    琴声停了。


    “怎么不弹了?”


    “哈敦在哭。”


    “我没哭。”


    “那哈敦脸上的是什么?”


    巴雅伦坐在灯旁边,手里还拿着那把金剪子,剪子尖上挑着一截发黑的灯芯,忘了往下剪。


    阿力把琴放在一边,膝行过去,用自己的袖口在她脸上擦了一下。


    动作很轻。


    巴雅伦没躲。


    “他今天又杀了一个怯薛。”


    “我听说了。”


    “就因为人家咳了一声。”


    “是站得太近了。”


    “你也听说了?”


    “整个行宫都听说了。”阿力把袖口收回去,叠了叠,“厨房里剁羊骨头的老婆子都知道。”


    巴雅伦把金剪子放下了。


    “他不睡觉。”


    “嗯。”


    “他从小就不怎么睡觉。三岁的时候在阿斯特拉罕,半夜不哭不闹,自己坐在毡子上,盯着门帘看。我问他看什么,他说看狼进不进来。”


    阿力给她倒了一碗热奶茶。


    巴雅伦端起来,低头看了一眼,又放下了。


    阿力瞟了那碗奶茶一眼,嘴角动了动,什么都没说。


    “诺盖部跑了,昔班部也跑了。”巴雅伦说,“下一个是谁?是白帐那边,还是克里米亚那几个?”


    “哈敦想听实话,还是想听好话?”


    “你这张嘴,说过实话吗?”


    阿力笑了。


    “我说个故事吧。”


    他重新把库布兹抱起来,没拉弓子,只用指甲拨了一下弦。


    铮。


    “我十四岁那年,跟着一个波斯商队走过一趟西边。走到多瑙河,走到一座城,叫什么名字我忘了,拉丁人的城。”


    “城里有一座教堂,屋顶上铺的是瓦,不是陶瓦。”


    “是什么?”


    “金瓦。”


    巴雅伦的眼睛动了一下。


    “一片一片的,太阳底下一照,整座城都是亮的。商队的驼夫都不敢抬头看,说看久了眼睛要瞎。”


    “胡说。”


    “我也觉得是胡说。”阿力又拨了一下弦,“可后来我进了他们的仓库,帮着搬货。哈敦,您知道他们的胡椒怎么堆吗?”


    “怎么堆?”


    “堆成山。拿木锹铲一锹铲下去够萨莱的一个千户吃一年。”


    “他们的绸缎成匹成匹往水里扔的,说是染坏了不要了。”


    “他们的修道院,一个地窖里放的银器比咱们狄万官署的银库还多。”


    巴雅伦盯着他:“你到底想说什么?”


    阿力停了手,冲她笑了一下。


    “我没想说什么。我就是想起来了。”


    “你…”


    “我就是想,如果有一个强大的汗,能打开那扇门……”


    “部众们会忘记伏尔加河畔的争执,只会记得从西方带回来的金子。”


    灯芯爆了一下,火苗跳起来半寸。巴雅伦拿起金剪子把那截发黑的灯芯剪了。


    咔嚓。


    “接着弹。”


    阿力低下头,弓子压上去,琴声又起来了。


    ……


    后半夜,巴雅伦睡着了。


    阿力把她肩上滑下来的狐皮往上拉了拉,吹灭了灯。


    他抱着琴走到帐子的角落,借着漏进来的一点月光,把手伸进琴腹侧面的音孔里,摸出一卷很细的东西。


    羊皮的,比小拇指还细。


    他把今晚那卷塞进去,把上一卷抽出来,揣进贴身的衣服里。


    ……


    第二天傍晚,别儿迪别来给母亲问安。


    他进门的时候身上还带着马汗味,刚从城北的马场回来。


    “坐。”


    巴雅伦没起身,指了指对面的毡垫。


    矮桌上摆着一只烤羊肩,一碟腌韭菜,一碗酸奶,还有一瓦罐马奶酒。


    阿力不在帐里。


    “那个钦察人呢?”


    “去马厩看他的马了。”


    “你倒是挺疼他。”


    “他嗓子好。”巴雅伦拿起切肉的小刀,“你嗓子不好,天天在我耳朵边上嚎,我听着烦。”


    别儿迪别咧了下嘴,没笑出来。


    巴雅伦把羊肩翻过来,在骨头和肉相连的那一块下刀,切下来一条,带着焦皮,带着油,放进儿子的盘子里。


    “吃。”


    别儿迪别看着那块肉。


    他小时候在阿斯特拉罕,每次打猎回来,母亲都给他切这一块。最肥最嫩的地方,紧贴着骨头。


    他拿起来,咬了一口。


    “诺盖部和昔班部的事,我听说了。”巴雅伦说,“你打算怎么办?”


    “追。”


    “追得上吗?”


    别儿迪别嚼着肉,没说话。


    “你把他们追回来,然后呢?杀了那颜,再换一个那颜?换上来的那个,跑得比前一个还快。”


    “那您说怎么办?”


    巴雅伦又切了一刀。


    这一刀切得慢,刀刃在骨缝里转了半圈。


    “罗斯那边,今年的贡赋收齐了吗?”


    “收了七成。”


    “七成。”巴雅伦把肉放进他盘子里,“去年是九成。前年是满的。你那个特维尔大公,上个月派人来哭穷,说他们城里的人连黑麦都吃不上了,把教堂里的银灯都熔了交给你。”


    “他骗人。”


    “他没骗你。”


    巴雅伦放下刀。


    “罗斯已经榨干了,别儿迪别。你父汗榨了十五年,月即别汗榨了三十年,再往前,拔都、别儿哥、脱脱,一百多年。你再去挤,挤出来的只有血。”


    “只有西方……”


    她停住了。


    别儿迪别把嘴里的肉咽下去。


    “西方怎么了?”


    “西方有金子。”


    “多少?”


    “多到你数不过来。”


    “谁跟您说的?”


    “谁说的不要紧。”巴雅伦给他倒了一碗马奶酒,“热那亚人、威尼斯人,这些年从卡法往外运的是什么,你心里没数?他们拿走的是咱们的奴隶、皮子、鱼子,拿回去换成金子,再拿金子来买咱们的王子。”


    “你忘了你那几个弟弟手里的金券是哪儿来的?”


    别儿迪别没忘。


    他抄热那亚商栈的那天,从地窖里搜出来十几箱硬纸片,上面盖着金币十字的印。脱忽鲁的名字在上头,阿勒坦的名字也在上头。


    “而且…”


    巴雅伦凑近了一点,声音放低。


    “你的部众现在恨你。”


    别儿迪别握着酒碗的手停住了。


    “别看我。”巴雅伦说,“我是你娘,我说的是真话。萨莱城里的千户长,喝过你那锅汤的,现在每天晚上睡觉,梦见的都是那锅汤。他们恨你。怕你。越怕越恨。”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


    她把手按在儿子的手背上。


    “恨这种东西,堵不住。你杀一个,冒出来两个。你杀两个,冒出来四个。可它有个好处。”


    “什么好处?”


    “它能挪。”


    巴雅伦盯着他的眼睛。


    “你需要让他们恨别人。”


    “让他们的刀指向基督徒,就不会指向你。”


    外头马厩那边传来几声马嘶,有人在唱歌,调子很长,听不清词。


    别儿迪别低头看着盘子里那两块羊肩肉,一块咬了一口,一块还没动。


    他拿起那块没动的,三口吃完了,抹了一把嘴上的油,站起来。


    “谢母亲的肉。”


    “我说的话呢?”


    “我听见了。”


    他走到门口,掀开帘子。


    “母亲。您那个钦察人,嗓子太好了。”


    巴雅伦拿起金剪子,去剪灯芯。


    “嗓子好不是罪。”


    ……


    三天后,金帐行宫摆了宴。


    二十七个千户长,四个万户长,加上狄万官署新换上来的两个书记官,挤满了大帐。正中间架着三只烤全羊,羊皮烤得焦黄,油顺着肋条往下滴,滴在炭火里,嗞嗞地响。


    马奶酒是新酿的,一开坛满帐子都是酸甜味。


    可没人大声说话。


    三个月前那顿汤,有一半人喝过。


    别儿迪别坐在最上首,换了一身白貂皮,金冠没戴,头发编成两条辫子垂在耳后,八角金耳环在火光里晃。


    他拿刀从羊背上割下来一大块,扔给右手边第一个万户长。


    “吃。”


    万户长赶紧接住,烫得手直抖,也不敢扔。


    “今天叫诸位来,就一件事。”


    别儿迪别把刀插在桌上。


    “西边。”


    帐里所有人都把手里的肉放下了。


    “罗斯那边的贡赋,今年只收上来七成。诺盖部和昔班部去东边、北边看草去了。”他说到“看草”两个字的时候顿了一下,有两个千户长低头笑了一声,又赶紧憋住,“咱们的地,就这么大。羊就这么多。”


    “西边有什么,你们比我清楚。”


    “说吧,打不打?”


    没人吭声。


    一个瘦长脸的千户长先站起来了,叫火者,钦察人,是去年才从别的万户调过来的。


    “汗要打,我们就打!匈牙利人的马比咱们的矮半头,波兰人穿着铁皮罐子站都站不稳,拔都汗当年一个冬天就踏平了他们,咱们……”


    “拔都汗那年有十五万骑兵。”有人在底下嘀咕。


    火者扭头:“谁说的?!”


    没人认。


    又有两个千户长站起来,嗓门一个比一个大,说要把十字架砍下来当柴烧,说要把拉丁人的修女赶回萨莱来洗羊毛。


    可别儿抬了一下手。


    帐子里安静了。


    “兀鲁思。”


    坐在下首第五个位子的兀鲁思放下酒碗,站起来。


    所有人都扭过头去看他。


    整座萨莱,只有这个人敢在汗面前说不中听的话。也只有这个人,说了还没死。


    “汗,我们的马瘦了。”


    “去年冬天那场白灾,伏尔加河两岸冻死了三成的羊。羊死了,牧民就杀马吃。今年开春,我去各营看过,十匹马里头有四匹是刚过一岁的生马驹,没骑过远路。”


    “剩下那六匹,肋条一根一根能数出来。”


    “三个万户的军饷,已经拖了两个月没发了。狄万那边说国库……”他看了一眼那两个新书记官,两个人脖子一缩,“说国库里的银子要先给怯薛军。”


    “底下的百户长,有人把自己的铠甲拿去跟商人换粮食了。”


    “如果现在出征,走到德涅斯特河……”


    他顿了顿。


    “马会先倒下。”


    炭火爆了一声。


    火者在旁边脸都青了:“兀鲁思!你这是长敌人的威风!拔都汗当年……”


    “拔都汗当年出征之前,在伏尔加河边养了两年马。”兀鲁思说,“出发那天每个兵牵三匹马!”


    火者张了张嘴,没话了。


    兀鲁思往前走了一步,离上首只剩三步。规矩是不能再近了。


    “汗,我再说一句。”


    “如果打赢了,什么都好说。如果失败……”


    “那些在背后等您的人,不会给您第二次机会。”


    帐子里没人敢动。


    那几个刚才嗓门最大的千户长,全低着头看自己面前的羊肉,好像羊肉上长了花。


    所有人都在等兀鲁思的脑袋滚到炭火边上,跟三个月前那那些人一样。


    别儿迪别坐在那儿,看着兀鲁思。


    然后他伸手,拿起面前那只银碗,碗里满满一碗马奶酒。


    他仰起头,一口一口,喝干了。


    喝完,把碗扣在桌上。


    当。


    “坐下吧。”


    兀鲁思挺着。


    “我说,坐下。”


    兀鲁思还是坐下了。


    别儿迪别把插在桌上的刀拔出来,在羊背上又割了一块,自己拿着啃。


    “吃。”


    “都吃。”


    底下的人这才敢动手。撕肉的声音,倒酒的声音,咀嚼的声音,一点一点响起来。


    那顿宴吃得很快。


    ……


    散席以后,天已经黑透了。


    千户长们一个一个走出大帐,翻身上马,各回各营。有几个走得很急,马都没牵稳就往外冲。


    别儿迪别站在帐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


    兀鲁思最后一个出来,站在他身后半步。


    两个人都没说话。


    风从伏尔加河那边吹过来,带着水腥气,还有远处马厩的粪味。萨莱的夜空很低,云压着城墙,月亮被遮了一半,剩下的那一半是灰白色的。


    “你刚才那些话,”别儿迪别说,“当着那么多人。”


    “是。”


    “换了别人,脑袋已经在锅里了。”


    “我知道。”


    “那你还说?”


    兀鲁思想了想。


    “我杀答里蛮那天,他手里拿着一个羊拐骨,递给我,叫我骑马。”


    别儿迪别没接话。


    “我当时想,杀完这一批,就能睡个好觉了。”


    “睡着了吗?”


    “没有。”


    兀鲁思看着城墙上的火把。


    “汗,杀人这件事,越杀越杀不完。我不想哪天,名单上写的是您的名字,拿弓的是我不认识的人。”


    别儿迪别把马鞭从腰里抽出来,在靴子上敲。


    啪。


    啪。


    敲了很多下。


    “如果我不出征,他们就会说我怕了。”


    “如果我出征,他们说我疯了。”


    兀鲁思没答,他也答不上来。


    马鞭停住了。


    南门那边,传来一阵乱糟糟的吆喝。


    城门本该落锁了。守卒在喊,有人在骂,马蹄声很急,从南门一路过来越来越近。


    兀鲁思的手按到了刀柄上。


    “什么人?!”


    两个怯薛举着火把冲出去,又被那匹马逼得往路边跳。


    马冲到行宫前头的空地上才停住,前蹄扬起来,嘶了一声,嘴角全是白沫子,一条后腿已经瘸了。


    马背上滚下来一个人。


    满身尘土,头巾散了一半,胡子里结着泥块,皮袍子烂得一条一条的。他摔在地上,爬起来,又摔下去,手脚并用往前爬,爬到台阶底下,抬起一张晒裂了皮的脸。


    是个穆斯林商人,身上那股味儿隔着三步都冲鼻子。


    “大汗……”


    “我从西边来……从热那亚人的船上……”


    他抓着台阶的石沿。


    “大汗,有件事我得亲口告诉您。”


    别儿迪别站在台阶上,低头看着他。


    马鞭垂在手里,一动不动。


    远处的伏尔加河上,起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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