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队的百户长叫阿合马,进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一只小皮靴。
靴子很小,羊皮的,鞋面上用红线绣了一朵花,已经泡烂了一半,泥糊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在哪儿找到的?”
“伏尔加河下游,阿赫图巴河岔口,一个渔民的窝棚里。”
别儿迪别把靴子拿过来,翻过来看了看鞋底。
“这不是他的。”
阿合马脸色一白:“大汗……”
“忙哥的靴子,是他娘亲手缝的,鞋帮里头缝一圈马鬃,防扎脚。”别儿迪别把手指伸进靴子里摸了一圈,“这个没有。”
“是,是小人眼拙……”
“渔民呢?”
“问过了。说是他自己孙子的,孙子去年淹死了,靴子一直挂在棚子里。”
“你信?”
“小人……把他吊起来问了一夜。”
“然后呢?”
“然后他就不说话了。”
别儿迪别把那只小皮靴放在矮榻边上。
“七支队伍。”他说,“往南到了里海边,往北到了不里阿耳,往西过了顿河,往东过了亚伊克河。三个月。”
“是。”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
“一个八岁的孩子。不会骑马,不会射箭,连羊都不敢杀。他能跑到哪儿去?”
阿合马不敢说话。
兀鲁思在旁边开口:“汗,那天乱成那样,说不定早死在哪条阴沟里了,尸首让狗拖了……”
“那就把狗找出来。”
兀鲁思闭上了嘴。
别儿迪别站起来,在帐子里走了两步,又走回来。
“他没死。”
“汗?”
“他要是死了,我会知道。”
他把那只小皮靴拿起来,又放下。
“他躲在一个地方。黑的,很小的地方,他在里头数日子等着。”
“等什么?”
别儿迪别没回答。
他走到门口,看着外头那匹白马。
雾散了,伏尔加河上的太阳照下来,照在那匹马雪白的脊背上。
“再派三队。”
“汗,各营的马都……”
“再派三队。”
……
巴雅伦哈敦的寝帐在行宫东侧,挨着一片胡杨林。
入夜以后,帐子里传出库布兹的声音。
两根马尾弦,一张蒙着驼皮的琴腹,弹的人坐在地毯上,膝盖并拢,弓子压着弦,拉出来的调子又低又长。
弹琴的叫阿力。
钦察人,二十出头,眉眼生得极干净,下巴尖,手指很长。三个月前,一个钦察千户把他当成贺礼送进行宫,说他是草原上嗓子最好的歌手,能把狼唱哭。
巴雅伦当时只看了他一眼,就留下了。
琴声停了。
“怎么不弹了?”
“哈敦在哭。”
“我没哭。”
“那哈敦脸上的是什么?”
巴雅伦坐在灯旁边,手里还拿着那把金剪子,剪子尖上挑着一截发黑的灯芯,忘了往下剪。
阿力把琴放在一边,膝行过去,用自己的袖口在她脸上擦了一下。
动作很轻。
巴雅伦没躲。
“他今天又杀了一个怯薛。”
“我听说了。”
“就因为人家咳了一声。”
“是站得太近了。”
“你也听说了?”
“整个行宫都听说了。”阿力把袖口收回去,叠了叠,“厨房里剁羊骨头的老婆子都知道。”
巴雅伦把金剪子放下了。
“他不睡觉。”
“嗯。”
“他从小就不怎么睡觉。三岁的时候在阿斯特拉罕,半夜不哭不闹,自己坐在毡子上,盯着门帘看。我问他看什么,他说看狼进不进来。”
阿力给她倒了一碗热奶茶。
巴雅伦端起来,低头看了一眼,又放下了。
阿力瞟了那碗奶茶一眼,嘴角动了动,什么都没说。
“诺盖部跑了,昔班部也跑了。”巴雅伦说,“下一个是谁?是白帐那边,还是克里米亚那几个?”
“哈敦想听实话,还是想听好话?”
“你这张嘴,说过实话吗?”
阿力笑了。
“我说个故事吧。”
他重新把库布兹抱起来,没拉弓子,只用指甲拨了一下弦。
铮。
“我十四岁那年,跟着一个波斯商队走过一趟西边。走到多瑙河,走到一座城,叫什么名字我忘了,拉丁人的城。”
“城里有一座教堂,屋顶上铺的是瓦,不是陶瓦。”
“是什么?”
“金瓦。”
巴雅伦的眼睛动了一下。
“一片一片的,太阳底下一照,整座城都是亮的。商队的驼夫都不敢抬头看,说看久了眼睛要瞎。”
“胡说。”
“我也觉得是胡说。”阿力又拨了一下弦,“可后来我进了他们的仓库,帮着搬货。哈敦,您知道他们的胡椒怎么堆吗?”
“怎么堆?”
“堆成山。拿木锹铲一锹铲下去够萨莱的一个千户吃一年。”
“他们的绸缎成匹成匹往水里扔的,说是染坏了不要了。”
“他们的修道院,一个地窖里放的银器比咱们狄万官署的银库还多。”
巴雅伦盯着他:“你到底想说什么?”
阿力停了手,冲她笑了一下。
“我没想说什么。我就是想起来了。”
“你…”
“我就是想,如果有一个强大的汗,能打开那扇门……”
“部众们会忘记伏尔加河畔的争执,只会记得从西方带回来的金子。”
灯芯爆了一下,火苗跳起来半寸。巴雅伦拿起金剪子把那截发黑的灯芯剪了。
咔嚓。
“接着弹。”
阿力低下头,弓子压上去,琴声又起来了。
……
后半夜,巴雅伦睡着了。
阿力把她肩上滑下来的狐皮往上拉了拉,吹灭了灯。
他抱着琴走到帐子的角落,借着漏进来的一点月光,把手伸进琴腹侧面的音孔里,摸出一卷很细的东西。
羊皮的,比小拇指还细。
他把今晚那卷塞进去,把上一卷抽出来,揣进贴身的衣服里。
……
第二天傍晚,别儿迪别来给母亲问安。
他进门的时候身上还带着马汗味,刚从城北的马场回来。
“坐。”
巴雅伦没起身,指了指对面的毡垫。
矮桌上摆着一只烤羊肩,一碟腌韭菜,一碗酸奶,还有一瓦罐马奶酒。
阿力不在帐里。
“那个钦察人呢?”
“去马厩看他的马了。”
“你倒是挺疼他。”
“他嗓子好。”巴雅伦拿起切肉的小刀,“你嗓子不好,天天在我耳朵边上嚎,我听着烦。”
别儿迪别咧了下嘴,没笑出来。
巴雅伦把羊肩翻过来,在骨头和肉相连的那一块下刀,切下来一条,带着焦皮,带着油,放进儿子的盘子里。
“吃。”
别儿迪别看着那块肉。
他小时候在阿斯特拉罕,每次打猎回来,母亲都给他切这一块。最肥最嫩的地方,紧贴着骨头。
他拿起来,咬了一口。
“诺盖部和昔班部的事,我听说了。”巴雅伦说,“你打算怎么办?”
“追。”
“追得上吗?”
别儿迪别嚼着肉,没说话。
“你把他们追回来,然后呢?杀了那颜,再换一个那颜?换上来的那个,跑得比前一个还快。”
“那您说怎么办?”
巴雅伦又切了一刀。
这一刀切得慢,刀刃在骨缝里转了半圈。
“罗斯那边,今年的贡赋收齐了吗?”
“收了七成。”
“七成。”巴雅伦把肉放进他盘子里,“去年是九成。前年是满的。你那个特维尔大公,上个月派人来哭穷,说他们城里的人连黑麦都吃不上了,把教堂里的银灯都熔了交给你。”
“他骗人。”
“他没骗你。”
巴雅伦放下刀。
“罗斯已经榨干了,别儿迪别。你父汗榨了十五年,月即别汗榨了三十年,再往前,拔都、别儿哥、脱脱,一百多年。你再去挤,挤出来的只有血。”
“只有西方……”
她停住了。
别儿迪别把嘴里的肉咽下去。
“西方怎么了?”
“西方有金子。”
“多少?”
“多到你数不过来。”
“谁跟您说的?”
“谁说的不要紧。”巴雅伦给他倒了一碗马奶酒,“热那亚人、威尼斯人,这些年从卡法往外运的是什么,你心里没数?他们拿走的是咱们的奴隶、皮子、鱼子,拿回去换成金子,再拿金子来买咱们的王子。”
“你忘了你那几个弟弟手里的金券是哪儿来的?”
别儿迪别没忘。
他抄热那亚商栈的那天,从地窖里搜出来十几箱硬纸片,上面盖着金币十字的印。脱忽鲁的名字在上头,阿勒坦的名字也在上头。
“而且…”
巴雅伦凑近了一点,声音放低。
“你的部众现在恨你。”
别儿迪别握着酒碗的手停住了。
“别看我。”巴雅伦说,“我是你娘,我说的是真话。萨莱城里的千户长,喝过你那锅汤的,现在每天晚上睡觉,梦见的都是那锅汤。他们恨你。怕你。越怕越恨。”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
她把手按在儿子的手背上。
“恨这种东西,堵不住。你杀一个,冒出来两个。你杀两个,冒出来四个。可它有个好处。”
“什么好处?”
“它能挪。”
巴雅伦盯着他的眼睛。
“你需要让他们恨别人。”
“让他们的刀指向基督徒,就不会指向你。”
外头马厩那边传来几声马嘶,有人在唱歌,调子很长,听不清词。
别儿迪别低头看着盘子里那两块羊肩肉,一块咬了一口,一块还没动。
他拿起那块没动的,三口吃完了,抹了一把嘴上的油,站起来。
“谢母亲的肉。”
“我说的话呢?”
“我听见了。”
他走到门口,掀开帘子。
“母亲。您那个钦察人,嗓子太好了。”
巴雅伦拿起金剪子,去剪灯芯。
“嗓子好不是罪。”
……
三天后,金帐行宫摆了宴。
二十七个千户长,四个万户长,加上狄万官署新换上来的两个书记官,挤满了大帐。正中间架着三只烤全羊,羊皮烤得焦黄,油顺着肋条往下滴,滴在炭火里,嗞嗞地响。
马奶酒是新酿的,一开坛满帐子都是酸甜味。
可没人大声说话。
三个月前那顿汤,有一半人喝过。
别儿迪别坐在最上首,换了一身白貂皮,金冠没戴,头发编成两条辫子垂在耳后,八角金耳环在火光里晃。
他拿刀从羊背上割下来一大块,扔给右手边第一个万户长。
“吃。”
万户长赶紧接住,烫得手直抖,也不敢扔。
“今天叫诸位来,就一件事。”
别儿迪别把刀插在桌上。
“西边。”
帐里所有人都把手里的肉放下了。
“罗斯那边的贡赋,今年只收上来七成。诺盖部和昔班部去东边、北边看草去了。”他说到“看草”两个字的时候顿了一下,有两个千户长低头笑了一声,又赶紧憋住,“咱们的地,就这么大。羊就这么多。”
“西边有什么,你们比我清楚。”
“说吧,打不打?”
没人吭声。
一个瘦长脸的千户长先站起来了,叫火者,钦察人,是去年才从别的万户调过来的。
“汗要打,我们就打!匈牙利人的马比咱们的矮半头,波兰人穿着铁皮罐子站都站不稳,拔都汗当年一个冬天就踏平了他们,咱们……”
“拔都汗那年有十五万骑兵。”有人在底下嘀咕。
火者扭头:“谁说的?!”
没人认。
又有两个千户长站起来,嗓门一个比一个大,说要把十字架砍下来当柴烧,说要把拉丁人的修女赶回萨莱来洗羊毛。
可别儿抬了一下手。
帐子里安静了。
“兀鲁思。”
坐在下首第五个位子的兀鲁思放下酒碗,站起来。
所有人都扭过头去看他。
整座萨莱,只有这个人敢在汗面前说不中听的话。也只有这个人,说了还没死。
“汗,我们的马瘦了。”
“去年冬天那场白灾,伏尔加河两岸冻死了三成的羊。羊死了,牧民就杀马吃。今年开春,我去各营看过,十匹马里头有四匹是刚过一岁的生马驹,没骑过远路。”
“剩下那六匹,肋条一根一根能数出来。”
“三个万户的军饷,已经拖了两个月没发了。狄万那边说国库……”他看了一眼那两个新书记官,两个人脖子一缩,“说国库里的银子要先给怯薛军。”
“底下的百户长,有人把自己的铠甲拿去跟商人换粮食了。”
“如果现在出征,走到德涅斯特河……”
他顿了顿。
“马会先倒下。”
炭火爆了一声。
火者在旁边脸都青了:“兀鲁思!你这是长敌人的威风!拔都汗当年……”
“拔都汗当年出征之前,在伏尔加河边养了两年马。”兀鲁思说,“出发那天每个兵牵三匹马!”
火者张了张嘴,没话了。
兀鲁思往前走了一步,离上首只剩三步。规矩是不能再近了。
“汗,我再说一句。”
“如果打赢了,什么都好说。如果失败……”
“那些在背后等您的人,不会给您第二次机会。”
帐子里没人敢动。
那几个刚才嗓门最大的千户长,全低着头看自己面前的羊肉,好像羊肉上长了花。
所有人都在等兀鲁思的脑袋滚到炭火边上,跟三个月前那那些人一样。
别儿迪别坐在那儿,看着兀鲁思。
然后他伸手,拿起面前那只银碗,碗里满满一碗马奶酒。
他仰起头,一口一口,喝干了。
喝完,把碗扣在桌上。
当。
“坐下吧。”
兀鲁思挺着。
“我说,坐下。”
兀鲁思还是坐下了。
别儿迪别把插在桌上的刀拔出来,在羊背上又割了一块,自己拿着啃。
“吃。”
“都吃。”
底下的人这才敢动手。撕肉的声音,倒酒的声音,咀嚼的声音,一点一点响起来。
那顿宴吃得很快。
……
散席以后,天已经黑透了。
千户长们一个一个走出大帐,翻身上马,各回各营。有几个走得很急,马都没牵稳就往外冲。
别儿迪别站在帐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
兀鲁思最后一个出来,站在他身后半步。
两个人都没说话。
风从伏尔加河那边吹过来,带着水腥气,还有远处马厩的粪味。萨莱的夜空很低,云压着城墙,月亮被遮了一半,剩下的那一半是灰白色的。
“你刚才那些话,”别儿迪别说,“当着那么多人。”
“是。”
“换了别人,脑袋已经在锅里了。”
“我知道。”
“那你还说?”
兀鲁思想了想。
“我杀答里蛮那天,他手里拿着一个羊拐骨,递给我,叫我骑马。”
别儿迪别没接话。
“我当时想,杀完这一批,就能睡个好觉了。”
“睡着了吗?”
“没有。”
兀鲁思看着城墙上的火把。
“汗,杀人这件事,越杀越杀不完。我不想哪天,名单上写的是您的名字,拿弓的是我不认识的人。”
别儿迪别把马鞭从腰里抽出来,在靴子上敲。
啪。
啪。
敲了很多下。
“如果我不出征,他们就会说我怕了。”
“如果我出征,他们说我疯了。”
兀鲁思没答,他也答不上来。
马鞭停住了。
南门那边,传来一阵乱糟糟的吆喝。
城门本该落锁了。守卒在喊,有人在骂,马蹄声很急,从南门一路过来越来越近。
兀鲁思的手按到了刀柄上。
“什么人?!”
两个怯薛举着火把冲出去,又被那匹马逼得往路边跳。
马冲到行宫前头的空地上才停住,前蹄扬起来,嘶了一声,嘴角全是白沫子,一条后腿已经瘸了。
马背上滚下来一个人。
满身尘土,头巾散了一半,胡子里结着泥块,皮袍子烂得一条一条的。他摔在地上,爬起来,又摔下去,手脚并用往前爬,爬到台阶底下,抬起一张晒裂了皮的脸。
是个穆斯林商人,身上那股味儿隔着三步都冲鼻子。
“大汗……”
“我从西边来……从热那亚人的船上……”
他抓着台阶的石沿。
“大汗,有件事我得亲口告诉您。”
别儿迪别站在台阶上,低头看着他。
马鞭垂在手里,一动不动。
远处的伏尔加河上,起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