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外有人咳了一声。
别儿迪别睁开眼，右手已经握在枕头底下的刀柄上。
他躺在胡桃木卧榻上，盯着帐顶。金线绣的九足白旄在油灯底下泛着一层暗黄，九条垂穗，一条一条往下坠，看久了，像九条吊在半空的人腿。
咳嗽声又响了一下。
这回近了，就在门帘外头三步。
别儿迪别光着脚下了榻，刀没出鞘，倒提着，走到门帘边上，一把掀开。
门口站着个年轻怯薛，十七八岁，脸被风吹得通红，看见大汗披着狼皮站在面前，膝盖一软就跪下去了。
“大、大汗……”
“你咳什么？”
“伏尔加河上起雾了，嗓子里进了潮气……”
“你叫什么？”
“巴图，哈剌兀那部的，百户长是……”
“谁让你站这么近？”
年轻怯薛张着嘴，答不上来。
规矩是站十步。他站了三步。
别儿迪别低头看了他一会儿。刀鞘在自己小腿上敲。
啪。
啪。
“换岗。”
他把门帘放下来，转身回到榻边，坐着，没再躺下。
外头有脚步声，有铁甲片碰在一起的声音，有人压着嗓子骂了一句。那个叫巴图的被带走了。去哪儿，别儿迪别没问。
天亮以后，兀鲁思会来报。
……
这是他住进这张榻的第八十九个晚上。
三个月前，父汗就躺在这上头，脸上蒙着白绫，喉咙一片青黑。
尸首抬走那天，巴雅伦站在门口，用金剪子指了指卧榻：
“烧了吧。换张新的。”
“不换。”
“沾了死人气。”
“换了，外头的人就说我心虚。”
巴雅伦没再劝。
他就这么睡了下来。头十天，一闭眼就是那张发黑浮肿的脸。第十一天开始不做梦了，改成睡不着。
后来他在枕头底下塞了一把刀。
再后来，塞了两把。
第六十天的夜里，他听见帐顶有动静，拔刀砍穿了一层毡子，砍下来一只灰老鼠，半截身子掉在他脚边上，还在抽。
那天之后，整座行宫的毡顶外面又加了一层牛皮。
他一夜醒七次。
每醒一次，都要把门外的怯薛数一遍。
十二个。
一个不能多，一个不能少。
多一个，他睡不着。少一个，他也睡不着。
……
“他们把咱们的人送回来了。”
天刚亮，兀鲁思就站在了大帐门口。
“诺盖部的？”
“诺盖部和昔班部，前后脚到的。”
别儿迪别坐在矮榻上，赤着上身，一个老奴跪在旁边给他缠腿上的绑带。
“叫进来。”
两个使者被带进来。
前头那个叫帖木儿不花，四十来岁，在阿斯特拉罕跟了别儿迪别六年，脸晒得跟锅底一个色。后头那个年轻些，是昔班部那边回来的，叫忽察。
“说。”
帖木儿不花跪在毡毯上：“回大汗，诺盖部的营地已经不在亚伊克河边了，往东挪了四天的路。我追过去，见着了他们的那颜。”
“见着了？”
“见着了。”
“他说什么？”
“他杀了一只肥尾羊招待我。”
别儿迪别等着。
帖木儿不花咽了口唾沫：“他说……今年的草场紧，亚伊克河边的草被蝗虫啃过一遍，牲口没得吃，只好往东挪。他说这是长生天的意思。”
“我问的是，他什么时候回来。”
“他说……等草长起来。”
“草什么时候长起来？”
“他没说。”
帐里静了一下。
老奴缠绑带的手抖了，绑带滑下去半截，他赶紧又拽上来。
“昔班部呢？”
年轻的忽察往前膝行了一步。
“昔班部的营地……更远，大汗。他们往北去了，过了卡马河。”
“他们怎么招待你的？”
“一样。羊，马奶酒，还给了我一匹白马。”
“白马？”
“说是送给大汗的礼。”
“马呢？”
“拴在外头。”
别儿迪别站起来，裹着一半的绑带拖在地上，走到门口，掀开帘子。
一匹白马拴在木桩上，个头不大，毛色倒是干净，正低头啃地上的碎草。
他看了很久。
“他们说了一句承诺没有？”
“没有。”
“一句都没有？”
“他们一直在笑，大汗。”忽察的嗓子有点发紧，“笑得很客气。跟我喝酒，问我萨莱今年的西瓜甜不甜。我说要替大汗问一句，明年开春的库里尔台……他们要不要来。”
“他们怎么说？”
“昔班部的那颜说，他们老了，腿脚不好，走不了那么远。”
“昔班部的那颜今年多大？”
“二十九。”
别儿迪别把帘子放下来。
“下去吧。”
两个使者磕了头，退出去了。
老奴还跪在地上，捧着那截没缠完的绑带。
“滚。”
老奴也滚了。
……
别儿迪别坐回矮榻上，自己把绑带一圈一圈缠起来，缠到膝盖底下，打了个死结。
“两个万户。”
“是。”
“诺盖和昔班加起来，能出多少骑兵？”
“披甲的一万四，不披甲的算上，两万出头。”
“两万。”别儿迪别把那个死结又拽了拽，“他们一声不吭，带着两万骑兵、三十万头羊，走了。连个告别都没有，就送我一匹马。”
兀鲁思没接话。
“你说，这匹马是什么意思？”
“……就是一匹马。”
“放屁。”
别儿迪别抬起头。
“这是在跟我说，你要的东西，就这么多了。”
兀鲁思站在那儿，两只手垂着。
他在别儿迪别身边站了十一年。从阿斯特拉罕的芦苇荡站到萨莱的金帐，从一个百户站成千户。三个月前那几天，名单上的三十七个名字，有二十一个是他亲手料理的。
弓弦，铁箭，石柱子。
他每天晚上回到自己帐子里，脱了靴子，把靴面上干掉的东西拿刀刮下来。刮完了，再穿上。
“汗。我能说句不好听的吗？”
“你什么时候说过好听的？”
兀鲁思往前走了一步，压低嗓子。
“诺盖部的那颜，去年在库里尔台上，坐在您右手边第三个位子。他跟您喝过三次酒，跟您打过一回猎。去年冬天您在阿斯特拉罕缺草料，是他给您送了两百车干苜蓿。”
“我知道。”
“他现在怕您，汗。”
别儿迪别盯着他。
“他们只记得您的刀。”兀鲁思说，“一个只被记得刀的汗，坐不稳金帐。”
外头那匹白马打了个响鼻。
别儿迪别慢慢把手伸到腰上，摸到刀柄，握住。
兀鲁思没退，两个人就这么对着。
过了一会儿，别儿迪别把手从刀柄上拿开了。
“搜索队呢？”
兀鲁思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汗换了话头。
“第七队昨晚回来的。”
“找到了？”
“……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