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下雪了。
德涅斯特河上游，白桦林子里蹲着五百个人。马嘴套布袋，蹄子裹三层厚毡，外头缠亚麻布，缠完了捧雪往上糊，糊成四个白疙瘩。
雅各波蹲在最前头，拿刀背刮靴底。
刮两下，抬头看天。
天黑得看不见云，只看见雪往下砸。风从北边过来，一阵一阵，把桦树梢压得往南倒。
“毡呢？”
“裹了。”
“几层？”
“三层。”马丁蹲在他右手边，怀里抱着一卷麻绳，“您问第四遍了。”
“我怕你们偷懒。”
“偷懒的这会儿还在维列茨基喝麦酒。”
雅各波把刀塞回鞘里，往林子外看。
林子外是一片缓坡。坡底下就是鞑靼人的游动哨线，火把插在雪里，一溜排到东边看不见的地方，三十步一根，五十步一骑。
白天这些火把看不着。夜里看得清清楚楚。
“五十队。”雅各波压着嗓子，“一队十个人。谁也别等谁。烧完了往山里钻，钻到维尔卡，有人接。”
“回来几个算赢？”有个法兰西贵族出身名叫阿莫里的在后头问。
“三十队。”
“五百出去，三百回来就算赢？”
“算赢。”雅各波回头，“你那身甲呢？”
“扔了。”
“扔哪儿了？”
“骡车上。”阿莫里扯了扯身上的白斗篷，一脸不痛快，“三十四弗罗林一副。佛罗伦萨的匠人打了四个月，我叔父说这甲能挡长弓。”
“挡得住鞑靼人的刀吗？”
“挡得住。”
“今晚可用不着。”
阿莫里还要张嘴，马可拿胳膊肘捅了他一下。
“小爵爷，您那甲留着打大仗。今晚这活儿，穿得越像个要饭的越安全。”
“我像个要饭的？”
“像。”马可上下打量他，“就是白点儿。”
雅各波手往下一压。
五十队散开，散得跟雪化在地里一样。
雪鞋是桦木条编的，底面宽，踩下去人陷不了半尺。每一步都要把脚抬起来，抬到膝盖高，再往下落。落下去不能出声。
走在最前头的三个人拿手在地上摸，摸见石头就刨出来扔到后头，怕马蹄踩上去响。
半里地，走了一个多小时。
走到一道雪坎底下，雅各波抬手。
全趴下。
雪坎上头过去五个骑马的。
“这鬼天。”
“再走三里，回营。”
“回去也没火。草料昨天就烧完了。”
“那匹马呢？”
“吃了。”
五个人打马过去了。最后一匹马的尾巴扫过雪坎，扫起来一片雪粉，盖在马丁背上。
等马蹄声往下风口去了，马丁才把脸从雪里抬起来，吐出一口。
“他们营里在吃马。”
“吃了半个月了。”雅各波说。
“那还撑得住？”
“撑得住的人不叫苦，叫苦的人已经跑了。跑了的有一千多。”
他又把手往下一压。
“走。”
第二道哨线，第三道哨线，绕过去的时候天快亮了，雪反而更大，风把人的脚印子三息就填平。
四点，雅各波趴在一道矮岗上，看着底下那座木堡。
木堡在河湾里头，三面是水，一面是坡。墙是三层原木垒的，缝里塞着泥，泥冻硬了跟石头一样。四座粮仓，两排马厩，中间一片空地，空地上堆着草料，草料堆比房子还高。
望楼上有火，火底下一个人影在晃。
“换岗的空子在哪？”雅各波问。
马丁把怀里一块木板摸出来，木板上刻着道道，他拿手指头点。
“四点半，东墙角那一班换岗。走的人先下，来的人后上，中间空七十息。”
雅各波回头看了一眼底下趴着的二十来号人。
“吹箭呢？”
马可把手从怀里抽出来，抽出一根三尺长的竹管，管口拿蜂蜡封着。
“亚平宁山里打野猪的东西。药是布达那边药房配的，一筒十二支，箭头抹的乌头膏。中了先麻，后睡，睡过去醒不了。”
“多久？”
“看人。壮实的走三十步倒，瘦的走十步倒。”
“倒下去响不响？”
“响。”马可咧了下嘴，“响一声。跟麻袋落地一个声。”
雅各波盯着底下那点火看了三息。
“那就在他们听不见响的地方放倒他们。”
……
东墙角有两个人。
一个靠墙坐着，抱着弓打盹。另一个站着，两只手插在袖子里，脚在地上跺。
“冷。”
“嗯。”
“我脚趾头没知觉了。”
“那就别跺了。跺了更疼。”
“我娘说冻着了不能搓。”
“你娘呢？”
“萨莱。去年冬天死的。”
“那你还想她说的干什么。”
站着的那个不说话了，把帽子往下拉了拉。
雪地里，一个黑点在动。
他先看见的，以为是狼。揉了揉眼睛，那东西立起来了，两条腿，白的，跟雪一个色。
“喂——”
他要喊，喉咙里先进来一样东西。细，凉，扎在脖子侧面，跟蚊子咬一口似的。
他伸手去摸，手抬了一半，手指头开始发麻。麻从脖子往上走，走到脸上，走到眼睛里。
他往后退了一步，靠在墙上，慢慢坐下了。
坐着的那个被脚步声弄醒了，睁眼就看见自己的伴儿滑到墙根，脑袋歪着，眼睛还睁着。
“你——”
一根竹管对着他的嘴。
他没喊出来。
七十息。六个人进了墙。
……
粮仓在东边，四座，一排，都是原木架起来的高脚仓，底下空着，防潮。仓门挂铁锁，锁头有拳头大。
雅各波蹲在仓门口，拿铁钳咬住锁鼻。
“别硬拧。”马丁说，“拧断了响。”
“我知道。”
铁钳把手包着麻布。雅各波两只手一合，肩上的筋绷起来，脖子上的青筋也绷起来。
咔。
锁鼻断了，掉在雪里，没声。
仓门推开一道缝。
里头的味儿先出来。炒米。焦香，干的，混着一点羊油味。仓里码着麻袋，从地堆到梁，中间只留一条过道。
“多少？”阿莫里在后头问。
马丁在袋子上拍了两下。
“这一仓，八百石上下。”
“四仓？”
“三千出头。”
雅各波把背上那只陶罐卸下来。
罐子一尺半高，外头裹着三层麻布，麻布上刷了桐油。罐口拿蜡封着，蜡上压着一个印，佛罗伦萨军械所的印。
“这是什么东西？”
“药饼。”雅各波拿刀尖挑开蜡封，“军械所的新货，一样的分量，劲儿是普通火药的两倍半。十八斤一罐，够掀翻这座仓。”
“两倍半？”
“你去年在德意志用过的那批，回去得少装三成。多装了炸膛，别怪人。”
雅各波把罐子塞进麻袋堆最里头，塞到第三层，外头拿七八袋堵上。
引信从罐口扯出来，一根浸了硝的棉绳，顺着墙根拉到仓门外头。
“这绳能烧多久？”
“半炷香。”
“半炷香人走多远？”
“走快了二里，走慢了半里。”
阿莫里咽了口口水。
“那咱们得快。”
“咱们得快。”雅各波站起来，“马厩那边呢？”
“马可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