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厩在河的西边,两排,一长溜。草料堆在厩外头,堆得跟小山似的,上面盖着雪,雪底下是干苜蓿。
马可蹲在草料堆底下,手里捏着第二只陶罐。
马厩里有马。四百多匹,一匹挨一匹拴着,有的卧着,有的站着打盹。靠门口那匹黑的,一直在看他。
“看见我了?”马可嘀咕,“看见我也没用。”
他把罐子往草料堆里塞,塞到最深处,把引信从草缝里拽出来,顺着地面拉到墙角。
背后有脚步声。
马可整个人贴到草堆上,一只手捏着短刀。
来的是个鞑靼兵,抱着一捆干草,二十来岁,边走边打哈欠。走到草堆前,把干草往上一扔,转身往回走。
走了三步,站住。
回头。
草堆上有一道新压出来的印子。
那兵站那儿看了两息,往草堆走过来了。
马可的手指头扣在地上,扣进雪里。
那兵伸手去扒。
一根竹管从草堆缝里探出来。
……
雅各波盯着天。
“快五点了。马可那边还没动静。”
“他要是失手了,咱们现在走还来得及。”
话刚说完,西边亮了。
一团光从草料堆底下拱出来,把雪照成了橘色,把马厩的木墙照成了橘色。
然后才是响。
大地抖了一下。雅各波脚底下的雪往上跳了一寸。
马厩的顶飞起来了。整片顶,连椽子带瓦,往天上去了两丈高,散开,落下来,砸在旁边的帐子上。
四百匹马同时叫起来。
前蹄扬起来,缰绳绷断了,木栏杆被整排踹塌。
马冲出来了。
第一群马冲出马厩,直接撞进了营。
营里的毡帐是挡不住马的,里面的人被压在被子里,喊都喊不出来。
雅各波把第二根引信点着了。
“走。”
五个人跑出去一百步,后头炸了。
四座粮仓,一座接一座,从东往西。
炒米烧起来跟柴火不一样。它先鼓,鼓成一个包,把仓顶顶穿了,然后从顶上往外泼。泼出来的全是火,火里裹着米,米粒飞出去三十步,落在帐子上,落在人身上,落在马背上。
落到哪儿,哪儿着。
焦香。
整整一座木堡,一炷香的工夫,闻起来像一整条街的炒货铺子。
……
脱脱迷失的大帐在侧翼,离木堡二里。
雅各波带了八个人。
“万户长帐外几个护卫?”
“六个。”马丁说,“两个打盹,四个烤火。”
“烤火的那四个,火盆在哪儿?”
“帐门左边三步。”
“那就从右边进。”
雪地上,八个人贴着地爬。
爬到帐子背上,能听见里头打鼾。
一个护卫站起来了,往帐子这边走,一边走一边解腰带。
雅各波从帐影里出来。
一只手掌捂住嘴,刀从肋骨底下往上走。那人的身子在雅各波怀里抽了两下,软了。雅各波把他放平,放在雪上,还给他把袍子拉平了。
阿莫里那边慢了一拍,捅了两次才捅对地方。完事以后他跪在雪里,肩膀一鼓一鼓的。
马可踢了他一脚。
“别吐。”
“我——”
“吐了有味儿。往里咽。”
阿莫里咽了。
帐子里一股羊油味。三个火盆,烧得正旺。脱脱迷失睡在正中的毡榻上,脸朝上,嘴张着,胡子一翘一翘。
他身边躺着一个女人,年纪不大,裹在狐皮里。
雅各波蹲在毡榻边上,从怀里掏出一卷羊皮。
展开。
字是蒙古畏兀儿文,写得端端正正。上头盖着两个印,一个是金币十字。一个是方的,刻得歪歪扭扭,忙哥的印。
他把羊皮立在枕边,靠着榻沿立住。又从怀里摸出一张硬纸片,压在羊皮底下。
硬纸片比巴掌大一点,纸里有金丝,对着火光照,能看见一根一根的细线。
上头一行突厥文,一行拉丁文。
“凭此券,持券人及帐下三百口,投诚者免死。阿奇亚尤利银行保兑。”
雅各波把硬纸片压在羊皮底下,露出半截。
榻上的人翻了个身。
八个人全僵住。
脱脱迷失咂了咂嘴,含糊地咕哝了一句什么,把一只胳膊甩到枕头底下,接着打鼾。
雅各波站起来,手指头往后一勾。
八个人退出去的时候,阿莫里踩到了帐门口的铜盆。
盆没倒,转了个圈,在地上磨出一声。
毡榻上的人没醒。
天亮以前,还有两件事。
也速台千户长的帐子在营地北边。他没睡,坐在火盆边上擦刀。帐帘被人从外头挑了,他抬头看了一眼,看见一个白斗篷。
刀没举起来。
短匕是从下巴底下进去的,一直推到柄。匕柄上刻着一个十字架,十字架底下一架天平。
人被按在毡子上,摆成了坐的姿势,脊背靠着帐柱。
第二个叫巴剌,在马厩后头查看烧剩下的草料。他死的时候是趴着的,脸朝下,短匕从后背插进去,插在肩胛骨中间。
两把匕首都留在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