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列茨基山口东麓，二月头一天。
雪化了一半。
白天化，夜里冻，第二天早上踩下去，面上是一层壳，底下全是水。马蹄子踏破壳，水溅到马腿上，风一吹，结成冰碴子。
营地顺着德涅斯特河支流铺出去八里。帐篷少了，剩下的帐篷也塌着腰——木头全拆去烧了，支撑的杆子换成了削尖的柳条。
中军帐门口那块地，踩得最烂。
烂泥里有几根骨头，不知是羊还是什么，被啃得白净，扔在那儿三天，没人捡。
兀鲁思蹲在帐门口，还是那件事。
刮靴子。
刀刃贴着靴面，一层一层往下刮，刮下来的是泥和血混成的黑片。刮到第五下，他停手，回头对着帐里说。
“汗，今天又抬出去七十四个。”
帐里没声。
“冻死三十一个，拉肚子死的十九个，剩下的是伤。伤口化脓，发臭，抬到外头就没气了。”
里头还是没声。
兀鲁思把刀插进泥里，站起来，掀帘子进去。
别儿迪别坐在矮榻上，面前摊着羊皮。
羊皮上摁着十几个血指印，每个指印底下写着一个人名。
“念。”别儿迪别把羊皮递给兀鲁思。
兀鲁思接过羊皮，看了看汗，念道：
“诺盖部的乞失里，带走了四百二十户。”
“昔班部的阿里不花，二百一十户。”
“不里阿耳的……”
“跳过去。”
兀鲁思翻了一页。
“白帐那边，斡儿答家的孙子派人送来一封信。信上没写字，送了一只羊耳朵，腌过的。”
别儿迪别抬了下眼皮。
“羊耳朵？”
“羊耳朵。”兀鲁思说，“草原上的意思，耳朵听不进话，就该割了。”
“割谁的？”
“他没写。”
别儿迪别把那张羊皮卷起来，卷成一根棍，塞进火盆。
火盆里的炭塌了一块。
“三个月的账，我算给你听。”
“去年十月出萨莱，算上不批甲的，账上八万二。到第聂伯河，七万六。进加利西亚，七万一。”
“现在多少？”
“五万七。”兀鲁思说，“今早点的名。”
“减了三成...这三个月，我们打了几仗？”
兀鲁思没答。
“几仗？”
“一仗...”
别儿迪别笑了一声。
“一仗。八万多人往西走了一千里，烧了一路，一个人没抓着，把三成人埋在了雪里。”
他站起来，走到帐中间的立柱边上。柱子上挂着一根马鞭，断过，接了一根新鞭杆，接茬拿铜丝缠着。
他把鞭子取下来，在掌心拍了两下。
“山那边呢？”
“山口西边，他们又运上来十六车东西。”
“什么？”
“看不出来。用油布盖着，骡子拉上去，上去就卸了。”
“我们的人爬到哪儿了？”
“爬到北坡第一道梁子了。”兀鲁思说，“离他们的炮位还差一里半，上不去了。雪太厚，人上去，脚印子留一路。”
别儿迪别把鞭子挂回柱子上。
“我弟弟呢。”
“汗……”
“打听了一个冬天，一个字都没有？”
“有人说在阿维尼翁，有人说在那不勒斯那边，还有人说……”
“说什么？”
“说那个孩子在他们的城墙上站过一回，以后就没了。”
别儿迪别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
外头的天是铅灰的，河那一头全是白。
“他没了，我睡不着。”别儿迪别说，“他还在，我也睡不着。”
“区别呢？”
“没了的那个，是鬼。还在的那个，是人。”
帘子落下来。
“抬出去的七十四个，各营分。”
“……是。”
“还有，把火者叫来。”
“他的腿……”
“我知道他腿没了。抬进来。”
......
山口西边，二层台地上。
汉斯蹲在两块石头中间，手里一块干酪，啃了半个钟头，还剩半个。
他抬头看天，又低头看谷道。
谷道从这儿往下三十丈，一条灰白的带子，顺着河弯过去。带子最窄的那一段，两边崖壁贴得近，中间只走十几骑。
“梅奥。最窄那道口子有多宽？”
“量过。十九步。”
“十九步。”汉斯把干酪塞进嘴里，含糊着说，“四十门往前推十二步，左右各二十门，炮口对着谷道中轴。打完一轮，交叉的那个点，就在十九步的正中间。”
“我算过三十遍了。”
“再算一遍。”
梅奥骂了一句托斯卡纳土话，还是去了。
彼得蹲在炮架后头，拿袖子擦炮管。擦一遍，摸一遍，摸出一点锈就再擦。
“别擦了。”汉斯说。
“将军，我手不干点啥就抖。”
日头偏西的时候，山口西边传来号子声。
汉斯站起来，把干酪渣从怀里抖掉。
“来了。”
山口那边的雪地上，先出来二十几个兵，兵后头金红双色旗与白牦牛尾大纛并排升起。
走在后头的是一匹白马。
马上坐了两个人。
汉斯眯起眼睛看了看，转身往下走。
......
白马走得很慢。
文德克斯坐在前头，乔瓦尼的胳膊环在他腰上，一只手握着缰绳。
孩子身上那件纯白羊毛大衣是新的，袖口翻出一圈灰鼠毛，剪得齐，一根杂毛没有。胸前挂着枚金十字架，十字架比他的巴掌大，坠得领口往下塌。
他光着脚。
白马的马镫上缠着布，他的脚就搭在那块布上，脚趾头勾着。
“往两边看。”
孩子抬起头。
谷道两侧的雪是脏的。黑的、黄的、褐的，一层一层叠上去，堆在崖根底下，堆到半人高。
雪里插着东西。
一截枪杆，斜着，头上那点铁锈成了暗红。
一副马鞍，皮子全烂了，木架还在。
一颗人头骨，一半埋在雪里，被什么东西踩裂了，裂缝里长出一根枯草。
孩子抓住了乔瓦尼的袖子。
“这里死了多少人？”
“三个月前，一万。”
“一万……”
“他们的前锋。一个千户，一个千户地往里填。”
“他们为什么不停下？”
“因为后头的人不知道前头出了什么事。”
白马往前走了二十步。
“那他们后来为什么不走？”
乔瓦尼低头看了一眼怀里那颗脑袋。
“因为他们没地方去。”
出山口那一段，风很大。
谷道在这里张开，两边崖壁往后退，退成两个矮坡，坡上是雪，坡下有雪水冲出来的一片泥滩。
白马上了泥滩，蹄子陷下去半寸。
乔瓦尼勒住马。
前面三百步，就是鞑靼人的第一道哨线。
火堆。三十步一堆，一堆一堆，排到看不见的地方去。火堆边上有人站着，有人蹲着，有人抱着弓在雪地里来回走。
风把呛人的烟吹过来，烟里有羊油味。
丹多洛从侧后跟上来。
“圣座。再往前，弓就够得着了。”
乔瓦尼翻身下马，把文德克斯抱下来，放在雪地上。
孩子的脚一踩进雪里，人往上缩了一下。
“冷。”
“站住。”
“脚疼。”
“站住。”
孩子站住了。
丹多洛从鞍袋里摸出一个大号铜喇叭。
文德克斯两只手接过来，捧在怀里，差点没捧住，重。
“我该说什么？”
“我教过你的。”乔瓦尼说。
“我记不住那么多。”
“那就说三句。第一句，你是谁。第二句，别儿迪别是什么。第三句，跟着他的人会怎么样。”
孩子把喇叭口举到嘴边。
举了两次，第一次歪了，第二次才对准。
“大点声。”
“要多大？”
“大到让他们的马也听见。”
......
第一声出来的时候，声音破了，又尖又利。
“长——生——天的子民！”
铜喇叭把八岁的嗓子放大，放到整片荒原上去。
火堆边上，蹲着的人站起来了。
“看看我！”
有人在雪地里转身。有人从帐篷里钻出来，手里还端着碗。
“我是扎尼别的儿子！”
风停了一息。
“忙哥！”
三百步，五百步，八百步。荒原上一片一片的人抬起头来。第一道哨线，第二道，第三道的火堆还亮着，火堆后头那些黑糊糊的影子全都停住了。
一个老兵从火堆边站起来，把弓从背上取下来，两手扶着。
“谁？”
“他说他是……扎尼别的儿子。”
铜喇叭又响了。
“长生天在阿维尼翁给我行了洗礼！”
这句话落地，前头那一片人嗡的一声。
“洗礼？”
“阿维尼翁在哪儿？”
“拉丁人的城。教皇的城。”
“教皇给他洗礼？！”
孩子吸了一口气，把剩下的话一口气推出来。
“别儿迪别是咬死父亲、咬死兄弟的饿狼！”
火堆边那个老兵的手垂下去了。
弓从他手里滑出来，一头扎进雪里。
“谁跟着他，长生天和基督会把诅咒降在他七代子孙身上！”
离得最近的那个百户长，三十来岁，脸上冻裂了好几道口子。
“七代……”
“他说什么？七代？”
“诅咒七代。”
“长生天也诅咒？”
“他跟基督一块儿诅咒。”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兵把弓举过头顶，低下头，嘴唇开始动。
那是草原上的祷词，念给长生天的，念给祖先的。
有个钦察人跪下去，从怀里摸出一串念珠，三十三颗，缠在手上，开始念清真言。
“把刀放下，回你们的毡帐去！”
铜喇叭最后一句。
荒原上站着的上万个人，有一半的刀已经不在手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