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军，高坡。
别儿迪别站在毡子上，一支铜管子贴在右眼上。
荒原上那条道，一直通到山口三百步的地方，跪了一片人。
他把铜管对准山口那个白点。
手抖了一下，铜管磕在眼睛上，眼眶生疼。
他把铜管拿下来，用袖子擦镜片。
再举起来。
那张脸还在。
小麦色的皮肤，颧骨高，眉毛很细，眼睛是细长的，眼角往下垂。额头到鼻梁那一条线，跟他父亲一模一样。
身后半步，兀鲁思站着。他看见汗后脖颈上的筋，一根一根鼓起来了。
“汗...”
“他长高了。”
兀鲁思没接。
“去年在萨莱，他到我帐里来，头顶到我腰带这儿。”别儿迪别把铜管往下移了移，“现在到这儿了。”
“汗...”
铜管从手里掉下去，砸在毡子上，滚到石头边。
别儿迪别转过身来。
“他站在那儿，喊了两句话，我的人就跪了。”
兀鲁思说不出话。
“两句话。”别儿迪别伸出两根手指，杵到自己眼前，“我这三个月，砍了一百多个脑袋，才让他们不敢跑。他两句话，他们跪了。”
“汗，那是……”
“那是什么？”
兀鲁思没敢往下说。
他本来想说，那毕竟是黄金家族的血。可这话在嘴里转了一圈，转成了一句别的。
“那是，他们怕。”
“怕谁？”
“怕……长生天。”
别儿迪别笑了。很难看，牙龈全露出来。
他把手伸到腰上。
两把刀。左边那把短一点，鞘上包着银。右边那把长，刀柄缠着皮绳。
他抽了右边那把。
“全军。”
坡下的传令兵愣住了。
“全军！”
传令兵的膝盖一软，跪在雪里。
“把马牵来！把所有的马牵来！”
兀鲁思往前跨了两步。
“汗！谷道窄，一次只能过去四百，三个月前...”
“压上去。”
“汗！那炮...”
“压上去！！”
别儿迪别转过身，刀尖指着坡下那一片帐篷。
“把那个山口填了！拿人填，拿马填，拿你们的老娘填！”
“谁把那个小杂种的脑袋提来见我，半个汗国归他！”
坡下静了一拍。
“后退一步的，屠灭全族！男的女的，老的少的，一个不留！”
传令兵把话送出去了。
别儿迪别把刀往鞘里一插，插了两次才插进去。
“牵马。”
......
山口这边。
乔瓦尼站在白马边上，一只手按在文德克斯肩膀上。
孩子从刚才就没动过。喇叭还捧在手里，两只手已经不听使唤了。
“看到了吗？孩子。”
文德克斯眼睛还盯着三百步外那一片黑压压的人。
“他被你一句话逼疯了。”
“我…。”
“你说的都是真的。”乔瓦尼把手在他肩上按了按，“真话最厉害。”
手从肩膀上拿开，转向侧后方。
“汉斯。”
汉斯从坡上下来，靴子在雪里踩出十几个深坑。
“圣座。”
“传令下去。”
“是。”
“前线步兵团后撤，让开谷道入口。”
汉斯盯着他看了两息，什么也没问，快步上坡了。
号声从坡上传下去。
谷道口那排重步兵，肩靠肩，一齐往后退。
乔瓦尼转回身，面朝东边。
三百步外那片荒原上。
鼓响了。
第一面鼓在东边，第二面在南边，第三面、第四面，一片鼓。
鼓声一下一下，慢，重。
重到脚底下能感觉到。
雪在抖。
先是马蹄子底下一层薄薄的粉末跳起来，然后整片泥滩开始颤，颤得白马往后退了半步。
文德克斯往前栽了一下，抓住了乔瓦尼的袍子。
“站住。”
“地在动。”
“我知道地在动。”
“他们要来了？”
“他们要来了。”
孩子的手把袍子捏成一团。
“我念的那个……我念的那三句话，是不是……”
“是。”
“是不是害死人了？”
乔瓦尼低头看了他一眼。
“孩子，你刚才那句话，比我这三个月算的所有账加起来都管用。”
他把孩子往身后拨了拨，自己站到前头。
四万五千匹马，四万五千个人，压过来了。
乔瓦尼手伸到怀里，摸出来一只怀表。
金的，圆形，比一枚银币大两圈，顶上一个小环，扣着一条皮绳。表盖上刻着一圈字，佛罗伦萨科研院，一三五四年。
他用拇指把盖子顶开。
表盘上十二个罗马数字，一根针，走得稳。